夏晴想做的两样,一类是炒面,是将面粉放在铁锅里小火慢慢炒熟,她在里面加了芝麻、盐、核桃碎、磨得稀碎的南瓜干、芋头干等,这样吃起来不单调不噎人。
第二样是东坡脯①。先去卢沟桥边买了渔民打上来的小半筐杂鱼杂虾。
北方不比南方径流量大,河流里捞出来的鱼不过拇指粗细,河虾也是小虾。
夏晴就将那些小鱼一点点开膛破肚,细致慢慢收拾干净,再晾干鱼虾,铺在案板上用小棒槌捶打。
捶打过程中慢慢匀速倒入盐巴葱姜和黄酒等调料调制的酱料,确保捶打时那些腌制料也渗入鱼虾肉质内。
这活不好做,既要保证调料渗入又要小心控制力度不至于锤破鱼肉。
风姐儿在旁看见啧啧称奇:“妹妹这一手轻重匀称的功力 ,若去练功岂不是当世大侠?”
小妹则垂涎三尺:“二姐,等做完了能不能给我几片尝尝?现在光闻着就这么香,都做好了该多想啊!”
“好。”夏晴看她眨巴着大眼睛,两眼憧憬的样子,恨不得腾出手来摸摸她的小鼻头,“小孩儿多吃鱼虾长得高。”
“话说,这么麻烦,为什么给他做啊?”风姐儿回过味来,哼哼唧唧吃味,“我天天往返京城,怎么没见你给我做路菜?”
夏晴赶紧安抚他:“我们住在一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而游野去了京城公衙森严,再加上京城那么大,见一面就少了。”
“再说了,上次那位老刑名是夏家的老相熟不假,可说定他出山时游野也出了力,夏家欠着他的人情。”
“唔——”风姐儿听得似懂非懂,却忘了问妹妹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句,莫不是心虚?
其实夏晴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解释了这么多。
等捶打到鱼虾都变成了扁平薄饼,再放入烤网上,用果木炭慢慢熏烤烘干。
类似现代的鱿鱼丝虾干之类,小妹一会撕一条,举得老高,自己仰起头从下往上张开嘴:“啊——!”,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炒面装在竹筒里,将东坡脯包在荷叶里,再外头用了麻绳细细捆扎,这才一起送给了游野。
还另外送了他一个油纸包:“这是太仓公避瘟丹方②,听闻京城人多地贵,胥吏所居之处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积湿积邪难免,你拿了这丹药,每天放在香炉里燃熏一丸,定能驱邪避瘟。”
游野笑:“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
“我是火甲,天天嘱咐辖内居民小心火烛,回头自己倒放起了火?”游野看着她笑,却将贴身的荷包取了出来,将油纸包认认真真妥帖放在荷包里,荷包叠得严实,又小心放回了贴心的位置。
他也给夏晴带了礼物,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一匣子雕梅③:“这都是时兴的货色,县城里少有,你留着吃玩。”
风姐儿看不惯除自己以外的外人跟妹妹亲近,私下里阴阳怪气:“又不是长久不见了,去个京城而已至于么?赶车半个时辰就能到,信不信我休沐就带着妹妹去找你玩?”
说也好笑,之后还真是许久不见,而且她说完这句话没两天,夏家人也决定进京城了。
还是那场大火的原因,明成祖,不,这是他去世后的庙号,现在的民间称他为“永乐帝”,下诏求民间直言,还暂缓工事,免除赋税,类似于罪己反思的意思。
免除赋税,夏家人就想着进城看看运气:“晴娘的小食摊本就生意兴隆,若是开在京城,那不是得更好?”
夏晴也有所意动,她本意就是想在京城开铺子,如今遇上难得的免税机遇,不正就是上好的练手时机?
因此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全家搬去京城。
这么大一家子人要搬去也不容易,先是瑶琴两口子要在京城赁房,再就是夏姥姥收拾些生活必须品。
打包时夏姥姥什么都要带:锅碗瓢盆,还加上竹夫人,豆米、石臼、擀面杖、火夹、木炭,还背了一罐子水!
瑶琴不许带,夏姥姥还振振有词:“城里的水都要花钱买,能省一分是一分!”
瑶琴无奈。
夏姥爷打圆场:“我以后每日里不是要往返京城和县衙么?不如每天我在驴车上带一罐水就好,这回就不带了,我们家这么多人过去,累坏了驴怎么办?”
果然他劝到了夏姥姥心坎上去,夏姥姥就放下了陶罐,只宣称自己那天会灌个水饱。
不过越临近搬家的日子夏姥姥就越紧张,煮了一筐鸡蛋,烙了一簸箕硬饼子,居然还在地窖里找出了去年秋天做的小麦捻珍要带走!
小麦捻珍是搓去小麦芒壳后手捻小麦搓成的条状物,绿色芒浆就着浅白壳,加了醋和蒜泥油泼葱根之后凉拌着吃。晒干后能保存到冬天,有些讲究人家能一直放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留着应急。
但放到第二年初夏怎么都觉得快变质了!
夏晴觉得肯定坏了,主张扔掉。
最疼孙女的夏姥姥这回却坚决不愿意,说什么都不愿意扔掉。
还是姥爷提出了解决方案:“我背着,我吃,不让孩子们吃。”
夏姥姥满意。
几个小辈们捂嘴笑,姥爷待姥姥真好。
夏姥爷寡言少语,生得人高马大,高挺鼻梁大眼睛,妥妥色目人长相,当初元时将百姓分成三五九等,元亡后百姓对色目人仍多有歧视排挤,作为孤儿的他更是看尽人间冷暖,还好被夏妙善捡回家做小童养夫。
夏妙善大他好几岁,聪明机灵,让他吃饱穿暖还有了个家,自此夏姥爷就对妻子言听计从。
陈老三不许孩子们笑长辈:“当初你姥娘在京城赁房,处处省钱,精打细算才有了我们家现在的家业,哪里有你们取笑的份?”,命令几个孩子道歉。
夏姥姥不生孙女气,又有新主意:“你们姥爷每日里赶着空驴车往返岂不是太浪费?不如驴车上拉几个人赚路费,也能将驴子的饲料钱赚出来不是?”
瑶琴摇头:“娘,京城赁房价贵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头驴就得多个棚,还不如将驴卖了或送人,让爹每日里搭旁人车呢。”
大人们处置家事,夏晴也收拾自己的小食铺。
她的食铺倒是简单,反正是赁旁人的,桌椅板凳都不归自己,也就将些调料锅碗带走就是。
不过……
开得好好的,何必忽然中断?
她去寻安娘子,将自己要搬到京城的事透露了几句,又问她:“我有心在你铺子里寄卖些吃食,不知你可愿意?”
她将一些简易菜品的做法写给了珍珍母女,叫她们自己做出来,她自己也能三五不时往返回县城做些复杂菜式。
倒不怕珍珍母女偷师,一来肉酱饭、炙肉的核心调料是磨成粉做成调料包给她们的,珍珍母女就算偷师也只能偷到肉酱、葱头这些配料,二来这食铺本就是简单饮食,没什么技术含量。
如此一来店铺就能正常运转,给珍珍母女也说好,给她们按照食品售出部分抽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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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东坡脯《物类相感志》
②太仓公避瘟丹方
③宋代的蜜饯雕,以前在《东京梦华录》书里看到,雕梅在福建和大理的民间还留存,有点礼失而求诸野的意思哈哈。
第17章
夏家人坐的是县城里专营这条路线的骡车,将他们放在了最繁华的正阳门大街。
京城意象,贵不可言。南十三里北十三里俱是皇城,出了永定门,便是正阳门大街和大明门、奉天门,再出皇极殿直到钟鼓楼。
京城正是最热闹之时,佛诞辰将至,前几天各大寺庙都有浴佛会,僧人尼姑将铜佛像搭着花棚浸泡糖和果子水,敲锣打鼓邸第富室,来求布施①。明成祖曾谕群臣曰“斯民小康,朕方与民同乐。”,看来这盛世当得起他这句话。
京中美食众多,面食有切面、饺窝窝、蛤蜊面、馍馍、拖煎河漏子、千巴子肉包着菜肉扁食②;点心有松子仁、核桃仁、茯苓糕、酥油泡螺儿。看得三姐妹嘴馋不已。
小妹奇怪:“大姐,你不是在京城做工么,怎得也是没吃过的样子?”
“当然是要攒钱帮二姐治伤。”风姐儿嘴快,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没有!……呃……娘?”求助似看向瑶琴。
瑶琴面不改色转移话题:“我已经赁好了房,我们先去卸行李下来。”
夏晴心头一暖,知道家人们都为自己牺牲了许多。
一家人步行到了自家赁的房子——鹞子胡同。
不管是明还是宋都有政府出面给贫困百姓提供廉租房。大明的廉租房被称作廊房,也跟后世类似,大房在北安门、宣武门、海子桥、钟鼓楼那边,一个季度交45贯;中房31贯,在西直门处;小房30贯,在安定门阜成门处③。
这里的贯指的是大明发行的纸币一贯宝钞,并不是一贯铜钱。原本洪武八年刚发行时一贯宝钞等于一贯铜钱,但随着纸币贬值,到如今
永乐年间,这一贯宝钞也就约等于铜钱十几文。
算下来大房每间交房租约700文铜钱。
夏家就赁的是其中的大房两间,要知道夏晴的小食铺一个月才赚一贯钱,算下来她赚得钱还不够交房租。
夏霁和夏晴对视,感慨:“怪不得姥姥那么抠,什么都要带。”
“我就说吧。”夏姥姥露出得意的神情,“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京城居大不易,我年轻时在京城做工时都蹭住在工房屋檐下,你们姥爷一人在县城带你娘和你姨母,即使那么省都没攒下几个钱,你们就知道京城有多难留下了。”
夏家赁房就赁在了昭回靖恭坊的一处鹞子胡同里。
这里有一个小型禽鸟交易市场,巷子口几家店都是养鸟的。
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鸟雀鸣叫,走了几步,海东青鸣叫一声,鸽群从空中盘旋而过,鸽哨打着呼哨。
孩子们驻足不前。
姥姥安慰她们:“这里还好,若是大小鹁鸽市胡同,汇集了全京城的鸟雀买卖,有臭味有鸟羽,那才叫可怕呢!”
风姐一直不吭声,似乎在观察,忽然兴奋宣布自己的大发现:“妹妹们!快看!这些鸟似乎有灵气,在白顶马车上拉黑屎,在黑顶马车上拉白屎!”
两位妹妹:……
走进院中,京城的建筑都是四合院,四四方方,讲究些的四合院都有大门、仪门、大堂、二堂之类,当然夏家没有这等体面,全家只租了四合院分隔的两间房,都非常窄小。
夏晴不谙世事:“爹,娘,要不我们赁大房?”不是说大房,中房,小房三种房么?
然而爹娘解释了一回,她才知指的并不是大中小,也不是上下等,都一样大,这分类是距离位置不同,越上等越靠近皇城根下、漕运码头、核心商业区,就被称作大房,小房位于内城的北城墙和西城墙根下,算是明代的偏远地带了。
“这已经够好了,若是我们不赁朝廷的房,自己出去赁私人手里的,还要翻一倍不止呢!”
夏晴点点头,看来赚钱迫在眉睫。
不过现在还是先鼓舞士气:“走,今日吃什么?我请客。”她大手一挥,拉着家人出了门。
出了胡同,又走了几步,单是各种叫卖饮食都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饺窝窝,热锅烫熟蛤蜊后,捞出铺陈在汤面里,雪白鲜美的蛤蜊汤里鲜香十足,系着围裙的大婶拇指翻飞,肉馅用筷子别进面皮,快速包出一份菜肉扁食,煮到锅里纷纷如雪花初下,目不暇接。
夏晴买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菜肉扁食和蛤蜊面,拎了一油纸包炸禾花雀,这才进了一家小型食肆,买了一方烧鸡大腿请人家细细撕成片,切了一盘细切样子肉、捞了一根肥肥的羊灌肠。
风姐儿看得目瞪口呆:“妹妹,明天不过了吗?”
“哪里就那么节俭了,我赚了钱后还没有请家里人吃过饭呢。”夏晴招呼大家吃饭,“再说我县城的铺子还在赚钱呢。”
“这几天试运营了两天,我大概估算县里食铺每月能有一贯钱的稳定进项,这样就算我在京城一无所获,也不至于饿死。”
“怪不得你要将县城的食铺给别人托管,原来是给你铺垫底气和退路啊。”风姐儿大为佩服妹妹。
当初珍珍母女一听照看铺子时,先是迟疑,珍珍自己开口:“我们不会调羹做膳,若是搞砸了,岂不是可惜晴姐姐这爿店?”她如今生活艰苦,一夜懂事。
“我会每日遣送配料过来,你们照着我的方子做就好。”夏晴打消她们的疑虑,“再者,每卖出去十份给你们抽成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