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看了看堆如小山般的肉醢,猪油渣和瘦肉酱莹润褐色光泽如琥珀,不由得有点后悔没点这份。
不过没关系,明天再点。
煎饼果子及其便携,包一块油纸包就能带走。
鸡蛋、油炸、酱香,而且还具有饱腹感,这让煎饼果子一出现就迅速被大众所接受。
而且煎饼果子售价便宜 ,只要5文钱,里头还有鸡蛋呢!
煎饼果子卖得飞快,半天功夫盛绿豆面的陶缸里见了底。
瑶琴下衙回家听说后,心疼女儿,亲自系好围裙去炸馄饨皮,磨绿豆面:“你们几个都歇着,钱是赚不完的。”
瑶琴发话,全家莫敢不从。
陈老三给爱妻打下手,一边八卦:“听说县里新换了个县丞,是个读书人出生,等爹回来我备些礼,我们爷俩一起去拜访一回。”
他说的爹只指出外公干的夏姥爷,早八百年被逐出家门时他就不认生身父母了。
县丞,是县令的副手,可以理解为县里二把手。
“今天来我们摊子吃饭了,他还挺好说话。”夏姥姥是个好打听,也是个好钻营的,在知道县丞是沈员外侄儿后立刻白送了一碟子煎鹌鹑。
“县丞新来恐怕有三把火,咱家堂堂正正不怕什么,倒是几位亲戚家也该跟他们透透气。”瑶琴不愧是当家人,一句就说到了点子上。
树大分支,家里亲戚众多,也不能保证家家都人品高洁。
“夏武还好,工房里埋头只操心石料砖料,做事也用心。就是赵秃毛不好办……”夏姥姥沉吟,“自打当上税课司大使就飘了,县里商户孝敬的茶酒钱一分不漏,我也不知他有无贪昧什么。”
“不管如何,索性跟他们说一声,也是做亲戚的本分,至于他们是否有过那要由律法裁定,我们家昧良心的事一概不干,就算是亲戚也不包庇。”瑶琴下了结论。
第二天沈员外和沈闻单又来了,这回沈闻单还额外点了肉醢饭。
他吃完要去衙门报道,夏晴问他要不要将里头香菜葱花等物去除,免得有口气不方便。
沈闻单有些犹豫:“其实……吃完后可以嚼柳枝,也可咀嚼茶叶……”
惹得沈员外大笑。
笑完外甥后又指着肉醢叹:“这道菜原来是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的八珍,如今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从庙堂之尊到草野之间……”
夏晴听那意思,难道沈员外心里曾暗暗是建文帝的拥趸?
她摇摇头,赶紧做起了菜式。
正熟练抹着绿豆面,游野笑眯眯冲她打招呼:“早。”
这些天他三五不时就带着兄弟们来摊子上吃饭,也不多嘴,只颔首算打招呼,跟自己兄弟说笑后就又默默走了,倒让那群惯于调笑兄弟的火甲们愣是从未传出关于小老板的调侃之词。
没想到他今天是一个人来。
随手递过一绳子拎着的东西:“我那日救了一户人家,他将家里的羊胃脯①赠给了我,我不会料理,给你吧。”
羊胃洗净焯水后抹上各色调料晒干,就可长期保存,等到要吃的时候再加工即可。这种做法从汉代流传至今。
夏晴道了声谢,一边庆幸幸好姥姥去亲戚家串门传话去了,否则被她老人家看见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羊胃切成细细长条,上锅复蒸,再用葱姜热油爆炒,飞速翻炒,熄火后撒一把香菜长段,也不加热,用羊胃丝的余热混数香菜,这是参考了后世芫爆散丹的手法。
她在灶前做菜,沈员外看见游野,眼前一亮,招呼他给外甥引荐游野:“这位是我的忘年交游小友,字野,名自安,游家也曾是仕宦之家,上一辈没落了,但见识气度仍旧,对这县城里江湖很熟悉,可助你一臂之力。”
“游于野而心自安,这名字好!”沈闻单连声赞叹,不过他想起适才看见的一幕,有点慌乱:“来这里吃饭要送食材给店家么?”
惹得游野潇洒一笑:“沈县丞误会了,是我自己所为。”
看见沈闻单又多看了夏晴那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们早就相熟。”,不动声色落座到沈县丞前头,正好挡住他看灶头的视野。
其实他误会沈闻单了,那香菜爆羊胃丝的滋味混着风吹过来,勾得沈闻单心痒痒的,哪里有旁的想法?
夏晴见游野坐下吃饭,便端了一碟羊胃脯丝到他桌上,又用内蒙的做法将羊胃做起了羊胃饺子。
羊肚做皮,内包羊肉和洋葱一起用棉线扎成小球,入锅煮熟,后世人称作肚包肉,夏晴没羊肉,便用猪肉和蔬菜馅做馅,包进了里头上锅开蒸,想着蒸熟了再给游家送一碟过去。
直到他们聊完天那肚包肉还没出锅,沈县丞看得眼馋,但知道就算出锅也不售卖,恋恋不舍。
他们还没走,珍珍和她爹却来了。
珍珍袅袅婷婷,梳着桃尖顶髻,缠着银丝挽就,髻顶插一枚粉碧玺宝簪,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夏晴还没招呼她,就听她高声对她爹说:“市井吃食,不干不净的,也就苦力们不讲究。”
说罢哼了一声,明显是为了上次开张时没占上便宜而出气。
赵秃毛附和:“女儿说的是,我们去对面那家酒楼看看,不去腌臜小店。”
游野说完正事正帮夏晴烧火,闻言手里的火钩火索乒乒乓乓放下,看了赵秃毛一行人
一眼。
他不笑时身上沉静如铁,周深的气魄冷得逼煞人,赵秃毛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不对,赶紧招呼女儿落荒而逃。
沈闻单摇摇头:“这人也真是无礼。”,他一会就要被县令引荐给县里的三房六班,不便久留,便也踱步离开了。
赵秃毛父女寻了家酒楼,也不结账,自有讨好巴结他的工头去买单,他吃完饭浅斟低讴,一看日头都过了中午好久,要是往常他必然要去午睡,有时睡到日头西落直接不用去衙门了,但今日有新县丞来,因此这才剔牙慢悠悠踱步去县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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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羊胃脯:《史记·货殖列传》“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羊胃,以末椒姜粉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
吏部“大挑”②:明对考不上进士的举人的选拔制度,可以做县丞、主簿、州县学官、京府或外府的低级属官等。
第13章
赵秃毛抬眼一看,公堂上新上任的县丞,不就正好是今天食摊上被自己奚落的穷酸吗?
顿时如泄了气的河豚,赶紧赔出个笑脸,诚惶诚恐夹紧尾巴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度日如年。
偏到晚饭时,沈县丞招呼大家:“明日中午我请大家用膳,吃食俭朴,但也是我初见礼节,还请大家勿怪。”
三班六房们自然是纷纷抬手:“大人客气了。”
“就是不知,这位赵大人,会不会嫌弃是贩夫走卒之物?”沈县丞身边的小厮促狭问。
赵秃毛脸刷一下就红了,随后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尽数悔恨:早知道他嘴欠那一句作甚?!
夏姥姥从亲戚们那里转一圈归来,听说了这事,顿时破口大骂“人硬货不硬的贱皮子!”
“我绝不给那贼囚提醒半句,我呸!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
……
没有一句重复的。
早在她骂出人硬货不硬时,游野就伸手捂住了夏晴耳朵,不叫她听。
他手指微热,触到夏晴耳堵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意识到时,两手食指已经严严密密捂住了夏晴的耳屏。
夏晴一愣,姥姥才气十足的骂声骤然安静,如同猛然深潜坠入一片嗡鸣的、安静的月光海。
然而要更安全安心,因为知道坠落这片月色下面有人接着。
游野只觉指肚下滑腻无比,与他粗粝结茧的皮肤不同,他都不用细看都知道她耳屏小巧白皙,像一个很小的贝壳挡在耳廓前,游野略有些不自在吞咽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滑动了下,想调整姿势。
但他滑动之余,反而更加清晰感受到她肤如凝脂的皮肤触觉,只觉食指尖开始着火,烫得他呼吸急促。
可是五识却意外得格外灵敏,游野能看见她雪白如贝的耳垂,看见她近得能触手可及的小半边侧脸,能感受到她耳廓的软骨结构,能闻见从她头发丝飘出来的温暖馨香的气味,甚至,幻觉般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她的心跳声。
有点快,有点仓皇。
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
像林间被落花惊了的山鹿,看清楚是落花而不是猎人后复又平静,但适才一瞬那的石破天惊还残留于心,于是恬然中透着心惊,惊讶中透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游野僵在那里,他捂耳朵的动作太过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这样的贴合与一刹那的欢喜让少年后知后觉浮现出一缕失措。
他食指轻微动弹了下,想撤回,结果反而将她的几丝青丝压到了指尖,青丝微微被他的气息吹动,轻轻摇曳,蹭得夏晴微痒。
游野也没来由被那种轻颤的搔刮触动,从心底浮出一种细密的痒。
于是食指没有撤回,于是渐渐,两人接触的那点指尖的位置,从最初的微凉,到被他的指尖煨热,再慢慢交融成一种分不清你我的微暖。
林间的山花,静悄悄在月色里绽开第一朵花瓣。
似乎过去了很久,其实只不过夏姥姥骂两句话的功夫。
游野狠狠心,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收回食指,往后一退,半天挤出一句:“我明日里给你带瓶跌打膏。”,他怕自己粗粝老茧磨破夏晴耳屏。
说罢就走了,但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惹得夏姥姥奇怪:“咦?游家小哥适才跟县丞他们喝了酒?”
夏姥姥背对着两人,又在摔摔打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夏晴理理衣裳,没来由摸摸脸颊,咳嗽一声:“做点新菜式晚上吃。”
下午要收摊的时沈县丞来订餐:“老板,明日里我要请县丞里三班六房吃饭,给我留够量。”
“好嘞!”三班六房加起来也要几十人,夏晴热情招呼,“就每人一份肉醢浇豆米饭,算下来我得做三大锅,再桌上摆炸鹌鹑、炖菜核、野薤炙肉、凉拌丝瓜尖四样菜,您再去前头熟食摊上买个鹅,买根驴肠,我给您做个煎烂拖齑鹅、漉汁驴板肠,凑六个菜,给您个优惠价格,您看一共八百文如何?”
肉醢浇豆米饭顶饱,六样菜体面,再搭配上酒,也不至于太寒酸。
50碗肉醢浇豆米饭就要七百五十文,更不用提还有四样菜,以及另外两道熟食的再加工费,夏晴收这个价钱,绝对是良心价。
沈县丞略算了一下,心里有数,就拿出一贯钱递给夏晴:“总不能占了你的便宜,这些都要劳烦你。”
真是个清廉之人。夏晴暗想,这县丞看样子倒是清廉,要是按照某些官员的做派随便找家酒楼进去就大摆宴席,事毕后叫人过来结账或是直接赖账,难道酒楼还敢跟县里二把手急?
不过看沈员外疏朗清风的样子,外甥也不像是坏人。
于是好心给他指点:“找沈员外打听好喝的酒水,日后您要是请客就从酒坊直接买就,便宜过在酒楼买酒。”
还赠送一道晚饭给他:“我们要换班了,又没有什么大菜,我想做一份韭烙给您当点心,略表心意。”
独身在外懒得开火已经打算去叔父家蹭饭的沈县丞大喜:“好啊。”
夏晴于是将韭菜切成碎末,而后倒入盆中。
再依次往盆里打入鸡蛋、麦粉、温水、淀粉等进行搅拌,眼看着面浆水混合了韭菜末,变成浓稠的菜浆,夏晴这才舀一勺悠悠倾倒在铁鏊上。
她本想用铁鏊做蚝烙煎,但京城生蚝运不进来,就算有也成本高昂,只能拿来做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