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越了巨大的蘑菇森林,荧光苔藓在岩石上面铺成天然的地毯,身边蘑菇是形态各异的参天大楼, 有的像螺旋上升的灯塔,有的伞盖上垂下发光的菌丝,空气中漂浮着绿色的孢子,如同缓慢飞舞的星辰。
她穿过发光的黏菌,走过开满淡紫色小花的藤萝桥梁,走到了森林最深处的神秘莲池。
巨大的睡莲叶如同翡翠圆盘,小人爬上王莲的叶片,看到莲花在夜色中绽放,流淌着月光般柔和的金白色光芒。
这不是——
这不是她的荷花池吗。
本来是给人面试的,向榆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无他,这本绘本,啊不对,简历设计精良,内页是带着纤维感的艺术纸,厚实的纸浆中封存的真实花瓣与叶屑,林间的雾气都画得栩栩如生,蘑菇和萤火虫像真的会在手上发光一般。
工艺也考究,用了半透明的硫酸纸作为衬页,翻阅起来犹如自己在跟随小人拨开森林的迷雾,拨开硫酸纸的下一张颜色骤然变得明亮而开阔。
明明是平面作品,给人带来了3d一样的感染力。
从这森林历险回过神时,向榆终于想起这个这个画风在哪里看过了。
“你是!你是那个那个!”
面前的女孩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向榆眼睛。
“你画过我!也画过小哈蟆!”向榆一拍大腿,“哎!未完成的石膏像!”
啊,网名被爆了。
石音面无表情:“是我。”
答应我不在三次元念cn可以吗
“哎我记得你,那会绑架案我就记得你画了图,真是谢谢你,那会儿我们景区都没人来呢,后来我们景区超话的图都是你画的Q版。”
向榆喜出望外,跟追星一样看着石音,眼神越来越惊喜,“我关注你好久啦。”
“......”
石音却不见得很高兴,她只问一个问题:“我的简历可以入职吗?怎么样?”
回到现实问题上,向榆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姑娘。
蓝紫挑染的头发,一张清瘦的面瘫脸,肤色苍白得像纸,左边耳朵上戴着一排从大到小的银色耳圈,从耳骨到耳垂大概打了七八个,右边只戴了耳骨夹,整个人在宽大的黑色体恤里荡来荡去。
有些面熟......但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女孩素面朝天,整张脸最明显的就是那唇钉,向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石音感受到她的视线,沉默半晌,突然伸手把唇钉取下来。
“可以取,我不戴也可以。”
“噢噢,很好看,没关系。”向榆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疼不疼。”
石音捻着自己衣服上的线头,还是那个问题:“那我可以入职吗?”
“你画得太好了.......”向榆想来想去这种好事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遂颇为谨慎地问,“你这个水平,应该有特邀和猎头来挖的。”
“那咋了。”石音也不知道咋说,太久没和人线下聊过,她的沟通能力止步于问句,“就问你要不要吧。”
“我的意思是你的专业和技术,完全能进大厂当插画师、原画师,那边开的工资会更高吧。”
“难道你们景区的美工我不能胜任吗?我有能力打造你们ip。”石音抿着嘴,给自己辩解道,“我不是只会画画,这个简历是我自己设计、排版、装订的,还有很丰富的周边制作经验。”
她将自己带来的黑色背包往桌上一扔,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小哈蟆和小猫的冰箱贴、纪念拼图、创意立牌、雕灯画、手机支架、钥匙扣、马克杯、小风扇、印章、文件夹、笔袋、卫衣、证件卡套、毛巾小熊......”
向榆:“???”
“师傅你做什么工作的。”
“同人,原创,oc,设圈,怎么了。”石音背着自己的义乌小商店,还在往外面拿电脑包、帆布袋、创意杯垫和钥匙扣。
“我各平台加起来有百万粉,可以给你们画套图宣传,可以优化你们app,还能给你画痔疮膏的套图,是不是很有用。”
向榆捏了捏一个气鼓鼓的小哈蟆手工球,手一捏,小哈蟆圆滚滚的腮帮子委屈地瘪下去,看起来难过得要哭了。
石音还在卖力地推销自己:“这个做得一般,就打了个样,走量我们能上更好的工艺。”
向榆看着这一桌可可爱爱的小玩具,觉得难以置信,因为她从未见过——
对哈蟆这样痴迷的人......
这姑娘是哈蟆谷温泉的深柜吗,感觉资历比我还老,爱得比我还深。
看着向榆不说话,石音有点急了:“你要不要我!”
“我目前没有招美术的想法。”向榆诚恳地道,“你还是应届生,我听外包公司的原画说,大厂的薪资能拿到60w,我不是刚需,开不了这么高。”
这一条一条的,全是拒绝。
“你很缺钱吗。”
石音沉默片刻,冷不丁道,“你把二维码拿出来,我转你。”
“你喜欢小猫,我给你画。”
“你们景区需要什么我画什么,包食宿总可以吧,你们宿舍还空,我吃得也不多。”
向榆被这番霸总发言久久震撼,虽然说了当皇帝要镇定,但此刻她觉得她和石音的脑子一定有一个坏的。
在震撼下,她终于问了那个很羞于启齿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想来啊,以你的画技,来我这小地方不觉得污染简历嘛。”
石音沉默了一会:“我都是晚上画,没法打卡上班。”
这个理由也太假了,向榆摇了摇头,没信。
两人谈话一时陷入僵局,石音用她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看着向榆,看了许久许久,从兜里掏出根女士香烟,静静地点燃。
向榆把烟从她嘴里拿走:“谷里禁止吸烟哦。”
石音刚酝酿起气氛就被打断施法:“......对不起。”
“没事,你说。”
“我和我男朋友是天桥底下认识的。”她说,“我爹是个人渣,我妈怀上我他就跑了,我小时候老挨打,挨一次打我就去打个钉子,所以我才有这么多洞洞。”
“我妈生下我就很可怜了,她出国了,房东把房子收走的那天我进不去门,就去天桥底下过夜,遇到了我男朋友,他那天赢了钱,问我打钉子痛不痛,教我抽烟,纹身,主要是给我钱请我吃饭。”
“他是个赌鬼。”
猝不及防开启了回忆杀,还是原生家庭和后天家庭的双重创伤,向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啊......”
“我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脑子坏了,你刚才肯定在这么想。”
“我太久不和人聊天了,如果你觉得我很奇怪,那我的确很奇怪,我的朋友也不多,时间都在画画上。”
“我不要工钱,我稿价很高的,之前都给烂赌鬼填账了,我还可以养你。”
看着虽然面露不解,但是认真听她讲话的向榆,石音露出个微笑。
“至少你不会卖掉我的,对吧?”
!!!
向榆蹭地站了起来。
“是你!”
这似曾相识的故事!
之前后备箱里躺的女孩她没凑近看,当时情况太乱了,她在后方拉着季开朗沈九宁巧巧一团人,没有上去检查那女孩什么模样。
“我来之前特意染了个头,穿了身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怕你认出我,又怕你认不出我。”
石音深吸一口气:“我本来想,你要是把我招了,我就不说了,结果你还是不要我......”
“我怕庙小供不起大佛啊。”向榆从桌后面走出来,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石音一番,见她全须全尾的,眼里止不住的欣喜,发自肺腑道
“我就说天上没有这种馅饼给我吃,原来是我以前做的好事来找我了。”
“你当初咋回事,你那男朋友还联系吗?”
石音耸耸肩:“我回来把他告了,已经判了。”
向榆比了个大拇指:“漂亮。”
“我不欠他什么,之前收留我的恩情早还清了,去年提了分手,他约我去酒吧说最后见一面,我没去过,不知道每次喝完要换杯子。”
“这不怪你。”
“所以,我想来开启新生活了。”
把话说亮,一直紧张的石音也放松下来,她甚至伸了伸腰,“这个理由如何,总该收留一下我吧?我房租明天到期,又没地去了。”
向榆这次爽快地欣然应诺:“来吧来吧,先挑宿舍。”
这么牛的谁不想签,这不是之前人家条件太好怕有诈吗。
薪资待遇和具体工作她都还得想想,这么个劳动力来得她猝不及防。
去挑宿舍的路上,石音终于显出活泼样子来,东看西看问个不停。
“我可以进食堂吃饭吧,我知道你们食堂很好吃。”
“当然,和师傅混熟了还能许愿点菜。”
“宿舍我想要个背光的,可以自己换遮光窗帘吗。”
“可以,你自己挑。”
“你还在养猫吗,之前大学的猫。”
“嗯?”向榆微微一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想你。”
石音跟在向榆身后,和到宿舍楼梯口迎接向榆的挖煤脸长毛小猫大眼瞪小眼。
猫的尾巴又弯成了一个问号,隔着毛都能看见它脸上的疑惑。
向榆把来财抱起来:“要摸摸吗?来财很乖。”
手上的猫开始剧烈挣扎,像扑腾的鱼一样从向榆臂弯跳下来跑了。
“有点怕生,和你还不熟呢。”向榆习以为常,拍了拍身上落地的毛毛,“它和我们新来的员工也不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