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路上所有人都会是这样衣袂飘飘、满身绫罗的吗?太有意思了。
一定是的,华国人自古以来就盛产丝绸,原来如此,天呐,那是怎样的国度啊。
舞台的表演还在继续,演员们又换了一批,有宽袖大袍的书生,有佩戴短剑的游侠,还有对镜贴花钿的女子,酒肆的桌前上了客人,小二吆喝着将金黄酥脆的胡饼端上桌来。
不大的一方舞台上,有挥剑的公孙大娘,还有足蹬皂靴一身白衣的醉诗仙,这些有记忆锚点的历史名人一登台就会引起满堂喝彩。
安托万不认识,但是他也能get到,这种舞台表现手法并不少见。
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就有戴着帽子和袖套的工人们升起烟囱举起榔头,展示如何一榔头一榔头敲出工业革命,在索契冬奥会闭幕式上,亦有挥舞着稿纸、或伏案写作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
这些台上的人,一定是他们文化里很重要的东西。
安托万看得站起来,跑到舞台底下举起手机换着角度拍。
秦王破阵的表演谢幕后,节目单上的演出就已经结束了,这些算“安可”或者“闭幕式”的部分。
剧院已经悄然放开了后门,游客们可以自由走动并离场,前去下一个景点。
去年的丰收节,向榆就关灯拉了那一次闸,完事后散场交通压力大,让游客唠了一辈子,现在散场环节改进了许多。
舞台上的演员也是高手,底下有游客一直喊李白给我饭撒一个,台上的人竟当真风流倜傥地回过头,将那扇一折,往袖里一插,慷慨地对粉丝送出一个比心,又激起一片惊呼。
秦王的演员也下台和游客互动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声
“嫡长继承,国之根本!秦王功高盖主,意在夺位!”
立马有二凤粉丝不服气了,站在秦王演员身前,中气十足地吼回去。
“天下是秦王打下来的!
“建成元吉,嫉贤妒能,谋害忠臣!清君侧,正朝纲!”
说完,粉丝将手中买来破剑一拔,遥遥指向藏在人群中的太子党。
旁边的游客笑得前俯后仰,纷纷加入其中,和演员们换着花样整活。
安托万也想要特殊互动,奈何他不会说中文,只拍到了两张合照。
铃木呢,铃木好像会两句。
看表演看爽的安托万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同伴,从进场后就没有看见铃木那家伙。
本来对东半球的香蕉之争不感兴趣,但看了这几场精彩绝伦的演出、还有游客们欢乐的叫阵互动后,安托万还真有些好奇了。
自己辅佐的秦王,一定创下了很不得了的丰功伟绩吧?
来的路上,铃木君也告诉他,华国的文化已经断代,真正的华国文化在他们那里。
哎,他的说法也让人误解,既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华国,那为什么自己说铃木故乡是华国时会这么生气呢?
这好像一直在同事雷点上,算了,先自己逛逛吧。
安托万像喝高了一样,脸红红地随着人流走出剧院,耳边哇声不绝于耳,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无比奇幻的景象。
剧院对面是忘忧镇,演出结束时已经点上了灯,春节的花灯还没有撤。
灯光顺着山势蜿蜒,灯火璀璨的小镇在夜色里悬浮如天上宫阙。
游客们哪里挪得动脚,全部驻足停在这里拍照。
刚才看破阵乐憋不出好屁,这会还是能诗兴大发一下。
什么“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什么“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回来了,中学老师安装的语文包都回来了。
大家看得是洋洋得意,时不时诗兴大发,还能冒两句酸文吟诗作对,什么“小镇花灯红又多,好像山上着了火,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善哉,大家都是这样的文化人。
安托万听不懂啊!
你们在说什么!有没有人给我翻译一下!现在应该怎么去那个小镇呢,好像还有点饿了.......
正当他着急时,身旁传来一声英文,拜托他让让,挡到她镜头了。
这声英语特别亲切,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回过头,那个女子拍完照,看见安托万着急的样子笑了下。
“需要帮助吗先生?”
“哦谢谢你,你英语说得真好,我叫安托万,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河素律,也是这里的游客。”
第204章
安托万给铃木发了几条消息, 那边回得倒是快,说自己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请不用担心, 让他再自己呆一会儿吧。
安托万.......安托万有点习惯了。
他这位同事总是这样容易不安desu, 都是成年人,还是得各找各的乐子玩。
面前的河素律是一位看起来就非常有涵养的女士,她已经在谷里住了几天, 看见安托万落单了, 说如果不介意她还有同行人的话, 可以跟她一起。
他们要去小镇的食堂喝点小夜酒。
安托万猛地想起了那小机器人给自己推荐的景区葡萄酒, 连连应声, 作为感谢,热情洋溢把买的纪念品要分给她。
河素律拿起一只眼睛会喷水的小哈蟆,她拿在手里捏了捏, 忍俊不禁, 抬头提醒安托万。
“忘忧镇上只有一个食堂,你朋友可以一起来,景区很大,分散了不好找。”
安托万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啦,他看完那个铠甲人表演就走了, 等到了我再给他发消息。”
河素律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眼神:“可以冒昧问一句吗,您朋友是,呃东亚人吗?”
这是来的飞机上就有练习的题目!
安托万跟押中题的小学生一样心里一喜,他将手往掌心一击, 字正腔圆地大声说:“立本人!Japanese!”
河素律愣了一下,随即取下眼镜放声大笑。
安托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笑搞得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方才温柔平静的女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边笑边伸手招呼她同伴。
“熊!我给你说了就是会这样!”
“你看!他的日本朋友直接被吓跑了,你们华国人是不会懂的,你快过来。”
“什么东西,这不就是个表演吗。”一个留着络腮胡、一副文艺工作者模样的男人气喘吁吁地从后面挤出来,手里抱着两瓶水,“少喝点水,水占肚子,待会我们还要去吃宵夜和喝酒。”
他自己开了瓶,给河素律递过去一瓶,看见安托万愣了一下,顺势把手上拧开的水递给他:“小兄弟哪国人啊,是素律你的朋友吗?”
“新朋友,才认识的。”
河素律眼角皱纹都笑出来了 :“他朋友——”
她感到自己笑得不太礼貌,强行压着嘴角和一头雾水的安托万聊天:“你好安托万,你觉得表演好看吗?”
“非常非常棒。”
安托万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这绝对是行程里面最精彩的部分,我会介绍给所有同事请他们来看,呃,我想就算我离开华国回到欧洲,如果有机会再来,一定会把全家人带来一同来感受。”
评价是直接给到夯!
太有东方异域风情了,走出剧院了想起方才的场景依然忍不住感到心尖发颤,恍若大梦一场。
完全就是艺术,门票一点都不贵,精妙绝伦的艺术值得这个价钱,否则是对演职人员辛苦工作的亵渎。
河素律则对熊导演露出个耸肩的动作。
接下来一路,她都在和熊导演聊天,中文汉语混杂,大部分时候使用英语。
但是即便是英语的部分,安托万也听不太懂。
生僻词很多,好像是在聊皇帝的事。
安托万在旁边听成斗鸡眼,感觉不像来了东方,像来了新东方。
熊导演在那吹胡子瞪眼:“你们那杨万春就瞎扯淡,我当初学编导的时候还是读了点近代古代史,素律啊你不和我争,把你们的历史和越南的历史拼起来,就会发现我们华国人在长江里游了五千年。”
河素律有些不服气:“我知道肯定有丑化的部分,对侵略者的形象肯定——”
“那不叫侵略,那叫收复故土,你们都是唐朝周边的番薯,啊不是,藩属你知道吧,当初是高丽打新罗,把人家打得嗷嗷叫,然后人家机灵去太宗那里告状,宗主国应该维护宗藩体系,那不就出兵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时高句丽就是独立国家,出兵就是不对。”
“古代哪有这个主权国家概念!而且高句丽发源于东北,和后面的半岛政权没有关系.......”
两个文化人打嘴仗,各执一词打得唾沫横飞。
她并不怀有恶意,但秦王破阵乐中唐太宗威武形象的确让河素律大吃一惊......
是这样,高句丽是当初唐朝的藩属国,在公元668年唐朝联合新罗灭亡高句丽,将人口迁入中原。
但半岛分裂后,南韩为了构建民族国家认同感,将将高句丽追溯为民族历史的源头,往前认了一段。
毕竟没有历史的地方,很难发展出自豪感,对国家凝集力是不利的,遂他们往自豪感的基础上又加了点料,李世民在南韩的形象是割地赔款、跪地求饶的类型。
灭高句丽之前,李世民也曾与他们交过手,因为天气转冷在安市班师回朝,这段历史则成了高丽国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塑造了一个专门的神话人物,叫杨万春,在安市射瞎了唐太宗一只眼睛,并乘胜追击追着唐军打倒了长安,将傲慢的唐军打到跪地求饶,唐太宗割让大片领土。
所以在他们的影视形象中,李世民一直是割地赔款的独眼龙形象,基本成了南韩一致的影视史观。
身在影视圈的河素律,她也很难免俗。
没想到来旅游一趟,竟打破一点偏见。
看见这唐太宗还挺帅哈,还会猫耳饭撒。
熊导演则对他们的影视史观感到匪夷所思——影视圈大家都小众都清高,都有自己的独特判断,用来显得自己认知水平高。
但是就算在这么曲高和寡的圈子,把李世民当独眼龙已经不是认知独特的问题了,完全就是猎奇之余还有些惹人捧腹大笑啊。
至少熊导演有限的历史常识里,他知道李二的败绩只有渭水之盟,让这位皇帝感到奇耻大辱,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忍了三年又把突厥灭了。
你说你们射瞎谁不好,射瞎赵构崇祯哪怕嘉靖都好,碰瓷如日中天的文皇帝,显得只要没被灭国都是赢,区区致命伤。
碰完瓷没多久也被灭了,实在是战报会说谎,但战线不会的又一例铁证。
但凡碰瓷别的皇帝,可能还有情绪激动的华国人要争上两句,但碰瓷这位,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呐!
熊导演感慨万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