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依然没有成为“唐”。
唐并不怕他们成为“唐”。
每个文明都带着自身的气质,眼前恢宏的秦王破阵乐在纳入立本雅乐后,改成了小调,并且演出过程中不允许披挂执锐上殿,怕有人怀有异心伤害天皇。
人没法想象没见过的事物,铃木不知道原来这首曲子非歌非舞,和他脑海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们和唐朝差别很大吗?似乎也没有,都用巅峰时期来论,在立本军国版图最辉煌的时候,他们控制面积超700 万平方公里,从千岛群岛打到澳大利亚,几乎将太平洋变成立本内湖,唐朝可没有做到。
然而,纵使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成绩,他们在史书上落下的评价并不漂亮,就算在口诛笔伐的军国主义国家中,也是最low的那个军国主义。
被称为穷屌丝帝国主义。
因为资源匮乏,没有铁矿、石油、橡胶,所有资源只能靠战争掠夺,只有在辽东半岛和东三省的驻军能吃上肉,国内生产力极端落后,以战养战无法反哺本土。
即便在帝国版图最富裕的时候,普通家庭依然吃不上饭,甚至组织底层妇女卖身为军队赚取外汇。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他们的学者提出了东亚文化重心转移说,说真正的华国文明已经不复存在,而横扫欧亚的日本,作为唐文化的直接继承者取而代之。
他们那会儿空前强大,明明已经不再惧怕身侧这个庞然大物了。
但唐垂眸看着它,在七世纪文明的顶端,并不作声。
它当然无法作声,唐已经和那辉煌的过去一同消亡在历史长河里,但是今人又将它重新搬了出来,仿佛在嘲笑他们蚍蜉撼树,痴心妄想。
你看看,他们在奏什么,奏得锋芒毕露,奏得不可一世。
原来故乡和唐朝除了表面形制,内核竟没有丝毫相似,唐朝也不是遣唐使印象里那样海纳百川、宽仁大度。
随着破阵乐的曲调,一些刻意遗失的记忆慢慢补了回来。
铃木想起来了,在白江口战,一万唐军对四万日军,四战皆捷,打得海水都变成了血红色,他们才心悦诚服派出遣唐使,不敢再觊觎这片广袤的土地。
大唐在西线突厥授首,从阴山至大漠尽为唐土,扫清了丝绸之路的障碍;北线深入漠北封狼居胥,降服铁勒诸部,获封天可汗。
东南西北所有方向,吐蕃回纥高句丽,狗路过了都要挨两巴掌。
大唐不是仁慈的。
现在呢,他们重新奏响了这个曲目,他们知道我们曾经代唐自据的事吗,他们还记得吗?他们要干什么?想干什么?
舞台上的秦王破阵乐还在继续,铃木大辉坐如针毡、汗如雨下,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太入戏了,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工程师,错过了黄金年代,在制造业不如前辈顺利,从亚洲到欧洲,艰难适应着西式生活,因为语言隔阂难以参与高级别开源研究,然后又从欧洲再回到亚洲。当前的行业在华国的倾轧下过得不太舒服,日子不算很美妙,也许他要面临离职回国,但凭借这几段工作履历回国也许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他甚至没有在网络平台上说过这个地方坏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从前那些疯狂的历史,和他也没有关系,就像大唐一样,它已经死了许久了,不对,它好像又有点活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一个亚洲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哺乳动物,一个直立猿。
有意思吗?给一个直立猿看这个?
在铃木绝望的眼神里,这场恐怖的军乐终于进行到了末尾。
乐声戛然而止,全场舞者和乐师肃立,甲光向日,旌旗微动,仿佛千年之前的大唐军威重现。
剧院内寂静了十几秒,接着掌声轰然四起,游客们陆续站起来将手举过头顶,鼓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
也是到了这时,观众才从这场穿越之旅中如梦初醒,小小交流起来。
大家也没啥文化,掌声中间杂着“牛掰”、“太好听了”、“帅!”像弹幕一样飘过去。
要是语文教材里有形容破阵乐的诗词还能装模作样拽两句,现在大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是个个心潮澎湃,涨得脸红脖子粗。
铃木旁边的女孩子也激动得手飞快捶着腿:“好看!太好看了,好值啊。”
“嘿,我感觉真的秦王破阵乐就是这样,太精彩了。”
“不知道哇,在古代也只有皇帝和大臣能听到,没人细说这曲子什么样。”
“那这下听了皇帝曲子,真享福了,还是活在现代有劲。”
.......
在大家乐呵呵的讨论里,有游客注意到了铃木大辉苍白的脸色,关切地凑上去询问。
“诶,你脸色好白,要喊工作人员过来吗?”
铃木大辉身子猛地一抖,看见几个人盯着他看,被吓得连连摇头,坐在华国人阵营里感到草木皆兵,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跑去。
“他怎么了?好奇怪啊.....”
关心他的游客莫名其妙地抓抓头发,哈蟆谷对帮助生病游客的行为奖励得很重,要是这个人真的不舒服,她还打算送他去医务室呢。
“不管了,哎呀这剧真值票价.......”
正当众人激烈讨论的时候,剧院灯光一变,数丈朱红长绸如赤霞垂落,从屋顶悬下,落在舞台半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稍微写点樊楼飞天舞 把春江花朝秋月夜端上来
希望大家有看爽,俺还是要说对观点输出和意识形态没有兴趣,秦王破阵乐就是宣扬国威的东西,作者丈育一个写这种太费劲了,现代人不知道破阵乐啥样其实俺也不知道啊勉强考据之希望没有很出戏
千秋功业应不朽,夜夜流光照碧波不是我写的,不知道哪里看来的,找了下没找到出处
第203章
那红绸如同从天上飞来的丝路, 所有人都抬头往天上看。
这个剧院挺高,大家入场时由工作人员分流到不同楼层找座位坐下,和飞行剧院的场地一样, 这样保证所有观众都能将表演一览无余。
剧院正中的穹顶上方斗拱层叠, 那是一朵犹如莲花盛开的藻井,灯光按楼层次序层层点亮后,游客们才看清剧院全貌。
剧院是环形结构, 游客们倚着回旋十八重的红栏杆, 天井的风不知从何方而来, 中间舞池上缎浪翻涌。
正上方的穹顶上绘着神像, 那些衣带飘逸的仙子们或三五成群, 或独自翩跹。
有人怀抱琵琶,有人手持璎珞,都自在地在壁画上舒展身姿, 仿佛有乐声自穹顶间流出。
这是典型的唐代飞天画像, 色彩饱满、富丽堂皇,一派雍容盛唐气象。
仰脖子看久了,难免脑部缺血,安托万保持着张嘴抬头的姿势很久,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他喃喃道:“是幻觉吗......她们飞下来了?”
耳边传来了乐声, 那是一个奇异的调子,唱着他们未曾听闻的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在柔婉又空灵的唱腔里, 一群仙子从壁画上飞下来,舞者身上披着金色和青绿的彩绸,从天井处凌空而下, 空中洒落着片片金粉和花瓣。
舞者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如惊鸿,披帛与长绸跟在身后舒展开,绸带翻飞,摇曳生姿。
披帛在她们臂间缠绕,舞者们在红绸牵引下靠近周围回廊,近得几乎能触及到观众手臂。
楼内观众看得眼花缭乱,舞者面上戴着轻纱,稍稍对着众人一伸手,游客便像被勾了魂魄一般往前靠。
可那绸子一拧,转瞬间人又旋回半空,青金色的彩绸跟在人身后拖出流光,游客们在惊叹声中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只有空中的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手心。
舞者们盘旋带起的风拂得楼边灯火摇曳,把人的心也拂得荡荡悠悠。
这对华国人来说,还算在理解范围内。
飞天壁画很熟悉,这种表演也不陌生,在乡下赶集时偶尔也能看见杂技班表演绸吊,不带任何装备,靠核心力量在绸缎上完成缠绕旋转、凌空倒挂等造型。
宋代称其为肉飞仙,在现代景区背上了威亚和安全绳,吊绳放在绸缎底下并不显眼。
在舞台灯光和音乐下,飞天舞飘逸柔美,剧院上空金粉和灯影交织,场景如梦似幻。
乐师执犀角小槌,轻敲玉碟,乐声清冷悠远,唱着月照花林皆似霰,唱愿逐月华流照君。
地面道具组早早放出了干冰,在台上飞旋的舞者们裙摆如花瓣散开,当真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表演者们身上穿着层叠的纱罗和绸缎,其中点缀着宝石、金箔和珠串,耳珰玉带叮当作响,赭红和流金的颜色在舞台上流动,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和壁画上别无二致。
安托万就张着嘴,抬头呆滞地看着这剧院楼上的层层回廊,回廊中间舞者们半空盘旋起落,还有一人将琵琶反手举在身后,腰胯一转,灵巧地反手拨弄着琴弦。
“噢god.......我的天啊。”
他从未见过这样制式的房子,剧院将灯点燃后竟是这番光景。
这是个回廊环绕的楼阁,朱红栏杆边垂着精巧宫灯,雕花装饰是青绿描金的,华国早有古诗写过这种场景,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灯火接瑶台,庄重又华丽。
他们外国人千里迢迢到华国来看,是为了看什么的,难道是为了看高楼大厦吗。
除非吃这碗饭的博主,大家其实没什么在高铁上拍时速显示屏并感叹哇哦amazing的爱好,来旅游的多少带着想看不一样的猎奇心态......
就是该看这个啊!!!
就要看丝竹罗衣,看灯影摇红,看琉璃铜铃,看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有朱红的廊柱和盛放的牡丹,这些才是东方文化里该有的东西。
外国佬看不懂这的那的,方才的破阵乐觉得有气势,现在的飞天舞觉得好漂亮,不知道唐太宗是谁,不知道敦煌丝路在哪里。
只要是在他们故乡看不到的东西,在这里能看到,能满足他们对异域风情的幻想,那就是好看!
一个神秘又古老的国度,在安托万面前缓缓展开,把他迷得恍兮惚兮,不知道身在何处。
恍兮惚兮就对了,就要这种华国人喝了二两伏特加然后去听六级听力的感觉,对味啊!
你看这个这个银盘里的红樱桃,这绣着金纹的孔雀扇,这袅袅升腾的香炉,这雕龙画凤的白玉栏杆,还有耳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但是丝丝缕缕声声绕梁,肯定是他们的古代乐器的东西......
啊,是的,华国人就该是穿着这种漂亮复杂的衣服,就应该干这些事,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
这片土地上许多东西都超乎意料,在投喂华国小孩的计划落空后,安托万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果然如此”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爽得头皮发麻。
这是个不错的景区,风景独特物价合理,非要说这趟行程有什么遗憾,就是华国现代化太超乎意料了。
从下飞机到进入景区这段路上几乎找不到保留了原始文化的地方,和他们上班工作的单位楼大差不差。
欧洲国家的电影和媒体对西藏传统文化还有HK九龙寨都很感兴趣,对青藏铁路的铺设和九龙寨改建均报以消极态度,认为这会导致当地独特文化的灭绝。
铃木当初也没问错,哪怕安托万发自内心地不带恶意,但是飞了大半个地球过来,如果能看到这个地方的人住帐篷、吃酥油茶、骑牦牛,展示他们独有的文化风情,的确会显得票价更值当一些。
现在的话,他认为最值票价的就是这个剧院里的演出。
原汁原味,制作精良,展示了一个能文能舞、极具魅力的神秘国度。
安托万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几百年来,不能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真的进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