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等待爱情
说来也是邪门。
自从里斯走了之后, 拍摄就遇到各种坎坷,不顺利的事情接踵而至。
先是一台长焦镜头的防抖组件毫无预兆地罢工,接着是航拍无人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刮进沙丘背面, 螺旋桨断了两根。
哈特曼教授气得用德语骂了句阮粟听不懂的脏话, 后来连发电机都开始闹脾气,每天早上都要咳上半小时才肯干活。
阮粟觉得莫哈韦的风里可能藏着什么脾气,专门跟外来客过不去。
白天面对教授和师兄师姐们, 阮粟一脸乖巧争当三好学生,晚上就在视频通话里跟里斯义愤填膺地小发雷霆:
“我真的实打实喝了好几天西北风, 而且不是纯净风你知道吗,夹带食品添加剂的!我现在牙齿里还能砸吧出沙子!”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屏幕, 红润的嘴唇在视频里面晃来晃去,势必要让里斯看清他嘴唇上沾着的沙粒。
里斯被那抹红晃了眼,听不清他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低笑一声:
“真的吗?那下次亲嘴之前我要给你刷刷牙,不然亲一嘴沙子可怎么办?”
少年冷哼一声:“我偏不刷,专门吐你一嘴沙子。”
“好啊, ”里斯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宝宝, 你喂我什么我吃什么。”
阮粟懒得理他了,收了手机, 就被哈特曼教授叫去开会。
今晚他们要去蹲守“老弱病残”兽群的迁徙。
哈特曼教授告诉他们, 莫哈韦兽群有夜间分段迁徙的习性, 白天主力群赶路, 夜间掉队的老弱兽群则会沿着星光缓慢前行。
他们的规模不如大部队壮观豪迈, 却能拍到更多物种情怀和细腻镜头,这让阮粟瞬间来了兴致。
凌晨拍摄,其他学姐学长怨言满满,深耕熬夜赛道的阮粟却生出许久未见的兴奋。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哈特曼教授耳朵都要长茧,最后只能偷偷发消息,让里斯陪阮粟聊天去。
到了航行点,一行人下了车,扛着设备深入戈壁腹地。
“就在这里蹲守了。”
哈特曼教授抬手,大家瞬间安静下来,就听老教授严肃点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找地方埋进去。”
找了处柔软的沙坑,阮粟扭动身体,极其讲究地把自己嵌进沙里。
夜晚的沙坑底居然也是暖的,像铺了层厚棉被,架好了三脚架和摄影机,阮粟忍不住把手肘也埋进去一点,只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紧盯着镜头,表情认真得有些古板。
他对这次拍摄很重视,手机静音放在了随行车里,只在出发前和里斯报备了一声。
对男朋友即将失联五个小时的消息,里斯显然表现地不太愉悦,都不给阮粟发他的照片了。
搞得先被哄骗着发那种照片的阮粟一阵抓耳挠腮,尴尬完了才发现照片撤回不了了。
气的他连发几个里斯的表情包泄愤。
屏幕对面,男人泰然自若地坐在基地沙发上,指尖轻动,一一存下。
领航员路过他身后,喝的半口水差点呛咳出来。
虽然里斯很想让阮粟把手机带上,把自己揣在裤兜里不拿出来也好,但今天凌晨也是他们正赛的开赛时间,里斯纵然再舍不得,也得放下手机去忙自己的工作。
说好的陪伴比赛陪伴拍摄,结果两个人忙也忙到一块儿去了。
门外传来赛车组的报时声,里斯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半秒,点开阮粟发的照片。
第一张只露出下半张脸,背景是乱糟糟的车里,后面的人都睡得歪七扭八,阮粟不想拍到他们,所以镜头离自己很近,好像要亲吻屏幕,却又羞涩地没敢撅嘴,只是微微鼓起腮帮,满足了里斯“要亲嘴照”的要求。
第二张是阮粟洗完澡在帐篷里拍的,露出了小半片胸骨和脸。他的脸蛋因为几天的风吹日晒,和脖子有了些色差。
少年伸出一只手,拇指指着“明暗分界线”,如果不是瘪着嘴一脸委屈,里斯还以为他在给自己竖大拇指。
第三张是一张漂亮的小肚子,衣服撩上去半截,柔软的睡袋欲盖弥彰地盖住胯骨。
第四张,按理说应该要继续往下。
阮粟半天才又发了过来,照片还没加载完全,里斯就迫不及待点开。
结果看见一只吃了一嘴沙、灰头土脸的小猫在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西米:【哈哈没想到吧!是一个流浪汉版阮粟,并非小阮粟喔^v^】
里斯:【骗我感情。】
里斯:【好坏啊宝宝。】
西米:【明明是你先骗我照片,我发了你就不发了,还说我坏,我决定讨厌你两个小时!「猫猫摔杯jpg.」】
“Reese,可以去p房测试了,等会再和领航员核对一下路书,预计还有两个小时开赛。”
里斯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手机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屏幕举起来贴在脸上,鼻尖蹭了蹭脏兮兮的流浪小猫。
里斯:【怎么又讨厌我?】
里斯:【Ruan,不要讨厌我两个小时,两秒我都会难过的「猫猫悲伤jpg.」】
他发完后那边就不回了,里斯无奈地牵了下嘴角,他知道阮粟不是生气了,是工作去了。
*
“Ruan,你负责左侧机位就行。”
旁边的坑位,哈特曼教授压低声音道:“风向从西边来,兽群大概率会从那边绕。”
阮粟点点头,闭着一只眼调试红外线镜头,跟狙击手一样严阵以待。
夜里的沙漠冷得不像话,他裹着里斯走之前硬塞进行李箱的那件抓绒内胆,鼻子还是冻得通红。
蹲了半个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一个小时后,他吐掉了一嘴的沙子。
三个小时过去,阮粟觉得自己已经和脚下的沙地融为一体,腿从麻到木,从木到没感觉,像两条不属于自己的假肢。
“它们是不是迷路了呀?”阮粟问。
哈特曼教授在旁边低笑:“野生动物不会迷路,要耐心,Ruan,沙漠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本身就是拍摄的一部分。”
阮粟点点头,把夜视镜又贴回眼前。
一片灰绿色的画面里,只有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枯枝。
“教授,”安静了半晌,阮粟忽然开口,“您当初为什么选择野生动物摄影?”
哈特曼想了想,说:“因为动物不会撒谎。它们饿了就捕猎,怕了就逃跑,爱了就□□。它们不犹豫不纠结,也不瞻前顾后……不像人会有这么多顾虑,所以来拍他们是很一种直白、很热烈的爱好。”
阮粟点了点头,就看见哈特曼教授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谢谢教授。”
“谢我什么,是你男朋友给的,他让我盯着你吃饭,说你一忙起来就忘记饿。”
阮粟差点被巧克力呛住:“他、他什么时候——”
里斯什么时候把他们的关系和哈特曼教授说了?
“Reese出发前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交代得可仔细了,什么你的胃不好啦,什么你一冷就容易咳嗽啦——”
教授模仿着里斯的语气,忍不住笑:“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啰嗦的样子,真是稀奇,不用猜也能看出你们的关系。”
阮粟耳朵烧得厉害,说了声“抱歉”。
教授笑着摆手,问道:“Ruan,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你和Reese有打算结婚了吗?”
车窗外的沙丘在车灯里一晃一晃地掠过去,阮粟的手指在镜头上停住了。
“……结婚?”
哈特曼教授乐呵着:“我认识里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人这样上心。我侄子就是遇见老婆三天闪婚,我以为你们年轻人遇见真爱都会想着越早结婚,把对方牢牢抓住才好呢。”
阮粟偏过头,透过车窗看见远处天边最深的黑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蓝线,马上就要破晓了。
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快门线,低声说:
“哈特曼教授,实不相瞒,我父母从小离婚,外婆的感情也很不顺。我不是不信里斯,我就是觉得,结婚这个东西在我这好像天生就缺了一块拼图,所以我对结婚这件事……”
哈特曼教授偏过头看他:“有点回避?”
阮粟的侧脸在夜视镜的绿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且,我们是两个男生,里斯又是公众人物。虽然爸妈现在都同意我们在一起,但结婚的话……外婆那边虽然现在态度软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在,我怕她为难,也怕里斯夹在中间难受。”
阮粟停了停,抬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沙丘轮廓:“我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要结婚,可以得到所有我爱的人的祝福。”
哈特曼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那Reese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阮粟低下头,指腹在镜头上缓慢地画圈,“但他应该有一点计划了吧?因为他问过我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那你的回答是?”
“我说好困,然后翻了个身装睡。”
哈特曼教授发出一声低笑。
阮粟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笑了没几声,很快就沉默了。
“教授,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矫情……Reese这么好,对我也好,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担心这些?显得好像特别拧巴。”
“不,我没有觉得你矫情。相反,我觉得你跟Reese关于恋爱的想法和节奏很独特,很健康,很……原生态。”
这个用词有些奇特,阮粟意外地挑了挑眉。
哈特曼说:“Ruan,你知道郊狼是终生一夫一妻制的吗?”
阮粟点了点头。
“它们一旦选定伴侣,就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一方死去。有趣的是,和大部分动物不同,它们从不急于□□,往往要一起生活一两年,确认彼此真正契合之后才会有后代。”
教授把望远镜重新端起来,语气很淡:“我看动物看了三十多年,发现一个规律,越是珍惜伴侣的物种越不急着完成形式。它们愿意花时间去确认、去等待、去共同经历风雨。”
“人也是一样的。”教授顿了顿,“或许Reese有了想法,所以想确认你的心意,但因为尊重你理解你,所以感知到你的退缩后,他也愿意等待。因为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承诺,又或许,你可以把它认为是……”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高级动物才拥有的,爱的表达方式。”
阮粟的眼眶一热,刚要说什么,哈特曼教授忽然“嘘”了一声。
“看那边——”
阮粟猛地回神,顺着教授的方向看去——月光下,远远的河床尽头出现了一列缓慢移动的灰色影子。
兽群来了!
一头、两头、五头,慢慢汇成一小群,沿着干涸的星光河床缓缓前行。
领头的是一只年迈的母羚,步态比年轻羚羊慢了许多,脊背也有些佝偻,但她身后跟着的十几只老弱兽群都紧紧跟随着她的路线。
有一头瘸腿的公羚落在最后,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
前面的队伍走出十几米远,就有一只年轻的母羚折回来,用鼻尖拱了拱它的脖子,陪着它一起慢慢走。
阮粟迅速调整构图,把月光下的沙丘棱线放在画面右三分之一,兽群的剪影错落排列在河床中央,左侧是低垂的天幕和零星的星光。
夜视镜头里,兽群的瞳孔泛起细碎的反光,像散落在河床上的星星。
快门声轻轻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阮粟的呼吸和快门的节奏渐渐合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荒漠,和兽群一起呼吸,和月光一起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兽群慢慢消失在下一道沙丘之后。
阮粟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营地的路上,东方的天幕已经泛起了灰白色,阮粟微微偏过头,看见远处天边最深的黑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蓝线。
马上就要破晓了。
或许是拍了一晚上,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又或许是和哈特曼教授的一段对话,让他脑子里的某根弦以一种酸软柔和的方式泡开软……
阮粟看见那一抹红光,竟一改往日的拘谨,兴奋地在沙丘上大喊了几声。
“好——爽——啊——”
师兄师姐先是愣了愣,看见哈特曼教授的笑容后也跟着加入进来。
“啊——累死我了——”
“我吃了一嘴沙啊啊啊——咳咳咳呸!”
喊完这一遭感觉熬通宵都变得畅快了,阮粟心满意足地回到车上,抓起矿泉水咽了好几口,才来得及摸出手机,准备给里斯播报一下他昨晚的耀眼战绩。
结果一按开关,手机居然没电关机了。
充电宝借给世界充电了,阮粟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加上累了一宿,就准备小憩一会儿。
清晨的越野车比夜里暖和很多,暖气打在脸上又软又暖,阮粟把相机抱在膝头,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
不知道里斯现在在做什么呢,不知道他今天比赛顺不顺利……
不知道为什么,阮粟莫名有点心慌。
他轻轻捂了捂自己的心脏,感觉可能是太久没失眠熬夜,心脏一时受不了,加上这几天的拍摄一波三折,里斯一走,好像很多挫折都找了上来。
导致阮粟也开始杞天忧人地担心起里斯的工作情况来,明明对方的团队比他们大的多,身边全是队友、教练、队医,根本无需他去担心。
揉了揉心口的位置,阮粟学着里斯教他治疗失眠时用的办法,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莫名地想起哈特曼教授今天和他说的那句……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承诺。
阮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好吧。
那他就再等等。
等外婆松口。
等爱他们的人都能笑着站在身边。
等他可以不用隔着屏幕,当面把这一天一夜的星星和沙漠全部讲给那个人听。
顺便当面和他讨论一下……
结婚的可行性。
阮粟在摇晃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是一片很大的沙漠,里斯穿着赛车服站在沙丘顶上,金发被风吹成一面小小的旗,男人朝他张开双臂:“宝宝,过来。”
梦里的他撒腿就跑,沙地软绵绵的,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跑到一半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里斯兜着屁股把他抱起来,阮粟和他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这个湿热的吻里还有几粒沙子,亲得很有质感,磨砂质感。
不知道亲了多久,车身忽然猛地一抖。
梦中的里斯表情怔愣片刻,忽然,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似的,猛地向后倒退。
唇间夹紧的空气瞬间释放,“啵”地一声,梦境和现实脱离,感官在瞬间重叠,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心悸和目眩。
阮粟猛地喘了一口气,从梦中惊坐醒来,然后就听见哈特曼教授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还说什么……什么里斯。
“什么……您说什么?”
阮粟感觉心跳有点快,可能是没睡好,他想,为什么有点耳鸣。
然后他怔了几秒后,风沙停息了。
阮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终于听懂了对方说的话。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背脊一阵一阵冷汗往上窜,接过电话的时候指尖明明都颤抖了,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对面的声音好像泡着水穿进耳朵里。
“Ruan,先来医院吧。”
【作者有话说】
凌晨五点写完来报道[化了]今晚还有一更[红心]
晚上更完,明早在66和67章随机揪20个宝宝发红包[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