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扇窄门
“意思就是, 博物馆并不只是收藏‘美’的地方,它同样也在收藏‘权力’。”
讲台上,教授推了推眼镜, 投影幕布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路易十四身着华服, 手持权杖,脚边跪着臣民。
“你们看这幅画,它被挂在卢浮宫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为了让人欣赏配色,而是为了让人臣服。”
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艺术史从来不是纯粹的美学史,它也是一部权力史。”
阮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着。
他努力睁大眼睛, 试图把教授说的每一个词都灌进脑子里,但眼皮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昨晚那碗中药下肚之后他确实睡着了,但最终也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导致他现在坐在教室,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哥大美术馆的藏品体系建立于十九世纪末,当时的捐赠者大多来自……”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飘远了一瞬,阮粟的视线焦点从幕布上移开, 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
“权力与美的共谋”。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两个字都快连成一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拇指按在虎口上,使劲掐了一下。
痛感让清醒度短暂提升了几秒, 然后又开始回落, 阮粟的手不自觉落在嘴唇上, 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 因为失眠导致精神萎靡, 焦虑时会无意间撕嘴皮或者揪头发,在虎口掐出月牙也是为了让自己上课更清醒。
教授几句之间,他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手掌间的痛感串联到脑神经,果然清醒了不少。
阮粟惊喜地晃了晃脑袋,决定继续延续这个方法。
再然后,他的右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从桌面底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包住了阮粟正在自虐的拇指。
阮粟的动作一顿,偏过头去。
里斯坐在他旁边,姿态自然,上半身微微朝前倾着,目光仍然落在教授的投影上,表情十分专注。
但他的手指却圈着阮粟的拇指,从指根到指腹,贴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痕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别掐了。
阮粟耳根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指抽回来。
但里斯的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收得很紧,赛车手的力道把控不是说说而已,既不让阮粟轻易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阮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你松开。”
里斯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两根手指轻轻收拢,垂下眼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阮粟瞪了他两秒,最终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偏过头去继续看投影,拇指还被人扣在手心里。
艺术史大课是选修课,跨学院都可以选,阮粟刚入学时选课系统还在熟悉阶段,选完才看见同课列表里的另一个名字——
里斯·路索尔,艺术史与金融双学位,课程排到第三年。
当时阮粟还在感叹,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他们俩选课的时候也没商量过……
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里斯当时指导他选课的时看见了,所以把这堂课的时间跟他填在了一起。
课上到后半段,困意又涌上来了。
阮粟努力维持着坐姿的端正,但脑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半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排有个男生转过头来,看见阮粟趴着睡的模样,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好几秒。
里斯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课铃响,里斯站起身从座位外侧绕出去,随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盖在了阮粟的肩上。
*
阮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大脑宕机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
教室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开始往外走了,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已经切换成了下一堂课的标题。
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他低头一看,是里斯那件深灰色的开衫。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阮粟转过头,里斯正把一瓶冰咖啡拧开递过来,玻璃瓶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阮粟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终于把最后那点睡意彻底冲散。
“课间。”里斯说。
阮粟看了眼手机屏幕,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将近十分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教授课间有讲什么事项吗?我睡过去没听见的部分——”
“我拍了板书,回去发你。”
里斯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去食堂?”
阮粟看了眼周围,犹豫道:“我们分开走吧,我再去找教授问几个问题。”
他看了眼里斯微微蹙起的眉毛,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晚点去饭堂找你。”
里斯这才点了点头,拎起包走了。
阮粟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入学后里斯对他的管控欲好像越来越重。
之前在家有柳雅和西奥多坐镇,里斯给他的同龄感更强一些。
他只是个有些名气的哥哥,偶尔也会没正形地和阮粟开玩笑,带他去玩刺激的机车。
但到学校,里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
没了父母在身边,忽然想要变成长兄如父的感觉来管束他。
就像舞会上,他一次次将阮粟拉到自己身边,替他挡去过多的杂目,又跟着他选了大课,每天晚上盯着他喝完中药才去睡。
虽然里斯总能把这些说得冠冕堂皇,让阮粟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阮粟总感觉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爹。
叹了口气,他快速收拾好东西,追着教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被敲开,教授看见他走过来,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弯了起来:
“哦,Ruan!你课上记笔记很认真的,我注意过你。”
#刚刚并没有很认真并睡了一课间#的阮粟努力笑了笑:“教授,我想问您了解一下上课推荐的那本威尼斯画派光线的书,图书馆好像只有德文原版。”
教授和他聊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周来我办公室,我手头有一本英译本样书,可以先借给你。”
阮粟感激地道了谢,抱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斯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一楼北门第二张桌子。”
阮粟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与此同时,男人正端着一杯柠檬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餐盘。
他刚把阮粟那份的蘑菇汤盖子掀开晾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Eli发来的消息。
他本来懒得点开,但紧接着Ashley也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有点急:“Reese,你快看论坛。”
里斯皱了下眉,点开校园论坛。
首页最顶上挂着一个帖子,标题加了hot标签:
“校园明星震撼恋情!Reese居然是个gay!”
里斯皱着眉头往下划了两下。
帖子爆出的照片是一张教室里的偷拍——少年趴在桌上昏睡,男人弯腰把咖啡放在桌角,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角度抓得很微妙,看上去像是极其亲密的瞬间。
帖子底下的评论已经叠了上百条: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每次路上看见他俩走在一起都挨特别近……而且好像还同宿呢。”
“不止一次看见两个人了,Reese之前哪里出现过固定搭子?这就是谈了吧!”
“等等,那个亚洲男生我见过,来艺术系报道的时候好多人偷偷拍他来着。”
再往后翻,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阮粟领书本时站在新生队伍里的侧脸。
里斯又翻了翻,发现有一条帮他说话的回复被沉到了很下面,内容大概是“他是Reese的弟弟,别瞎猜了”。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看起来像是认识他们的人。
但这条回复底下跟了七八条阴阳怪气的追问——
“真的是弟弟吗?”
“俩人都不是一个国家,根本不是亲生的,称呼弟弟等于调情好吧!”
“鬼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弟弟,这种明星赛车手哪有什么道德感?”
里斯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些文字,半晌,他退出论坛,点开凯尔的消息。
凯尔:“哥们,你知道你和Ruan被拍了吗?”
里斯:“知道。”
凯尔:“照片不知道从哪传到车队群了,我已经踢了三个发帖的人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是在学校被盯上了?”
里斯:“可能。”
凯尔:“你有没有什么头绪?看着像学生拍的,距离很近,不像是路人随手拍的。”
里斯神色微变,指尖顿了顿。
很快,他给Tom发了条消息,让对方关注校园网和车队网的消息,必要时直接用黑科技封锁下架。
Tom回复:【我已经看到了,Reese,言论已经影响你的公众身份,其实可以直接发送律师函,或者直接公开澄清。】
里斯:【先封锁观察一下事态,不要闹大。】
Tom那边沉默了几秒,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明白了,那些照片还没找到源头,那我就先不打草惊蛇,你最近也注意一些……毕竟,当时那张照片还挺高清的,没办法洗。】
目光阅览到最后一行,里斯沉下脸来。
自从花钱买断那次酒吧的偷拍照之后,他就一直在查来源,对方手脚很干净,追踪到的IP几乎全是虚拟地址,但里斯总有一种直觉——
那个人可能就在哥大校园里,并且离他很近。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照片在他买断之前,已经流出去了一部分。
里斯不知道那些拿照片的人是谁,有多少人,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出来。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所以在看见论坛的瞬间,里斯突然有些后悔今天那些过于自然的举动——
买咖啡、盖外套、甚至扣住阮粟手指的那几秒。
实际上他做这些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阮粟困得可怜,顺手就做了。
即便是公众人物,也会有情不自禁要做的事情,这并不是他所谓的公关经验可以控制住的行为。
里斯回复完消息就切回校园墙。
Tom的速度很快,关于阮粟的照片已经全部被和谐下架,帖子也被沉到了最底下。
里斯不想让阮粟知道这件事。
不止是怕他担心,更因为他知道,在阮粟眼里,那一夜是个污点……
而他们现在依旧是兄弟的关系。
想到这里,男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手指还没放下来,对面椅子“咯吱”一声被拉开。
少年跑了一路,刘海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鼻尖还是红的,他低头看见面前那碗蘑菇汤盖子都揭好了,愣了一下,开心地说了声“谢谢”。
里斯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教授说什么了?”
“她把样书借我了,”阮粟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这蘑菇汤真好喝!”
里斯看了他两秒,蘑菇汤粘在他的嘴角,随着少年一张一合的红唇泛着水光,里斯刚抽了张纸,对方就自然地把下巴凑过来了。
里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阮粟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他们住在一起一年多,每晚一起吃饭的习惯。
里斯喉结滚动,半晌,他把纸巾递到了阮粟柔软的手心里,对方也没有察觉,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嘴唇。
里斯扯了下嘴角,又低下头来看手机——
许多熟人都在给他发消息,主动说要帮他澄清和阮粟的兄弟关系。
特别是Eli,这会儿倒是最积极。
里斯拧着眉看了几秒,正准备群发一句【谢谢】,写下来又删除了。
不澄清,这条帖子迟早要被放在线下诟病,阮粟迟早会知道,会受到影响。
但彻底澄清……
那就是彻底断了一条路,关上那扇门。
那条里斯藏着私心,偏偏想要走一步看一步的小路,那扇他半开不开的窄门。
“里斯?”
阮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少年举着一只勺子伸到他面前,勺子里是一小块切好的苹果派,金黄酥脆的边缘还冒着热气。
他刚在白人餐里面尝到一个符合中国胃的食物,此刻语气十分兴奋:
“你吃不吃?这家食堂的苹果派居然还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吃!”
里斯看着那只勺子,又看看阮粟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然后微微前倾,咬下了那块苹果派。
“怎么样?”阮粟期待地问。
里斯嚼了两下,垂眸道:“还行。”
然后又去看手机。
阮粟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鼓着腮帮子用力咬下剩余的苹果派,并也拿起了手机,飞速回复着教授的消息——
他最近已经开始慢慢适应校园生活了,由于国内教育留下的习惯,他上课坐最前排,又勤学好问,教授拉他进了一个很大型的创意设计比赛。
阮粟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从“里斯的弟弟”变成“哥大的普通学生”。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很好。
正开心地哼了两句歌,却看见对面的里斯面色阴沉,冷峻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他极少看见的沉闷和烦躁。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阮粟含着勺子眨了眨眼,他把餐后水果推了一半放到里斯面前,对方抬起头,阮粟刚想说话,就见里斯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阮粟的问题又卡在嘴边了。
看对方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