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又是一个早朝的日子。
文武百官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走,彼此之间问候闲聊,聊着聊着就到了宣政殿外,然后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晋安侯裴定澜。
这尊大爷怎么在这里?
而且裴定澜身穿紫色官袍,袍服绣有狮子,佩戴金鱼袋,腰间束金玉带,这是大周三品武官的打扮。
皇帝又给裴定澜升官了?
升就升吧,但是裴定澜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
很快众人就知道裴定澜为什么不进去了,他拦下了要进去的官员,检查他们的鱼符。
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裴定澜这是领了监门将军的差事。
监门将军就监门将军吧,反正鱼符是要日日带在身上的,给人检查就好了嘛。
有人小声嘀咕:“晋安侯怎么来干这个差事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回他:“你管他呢,人家乐意。”
就这么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进了宣政殿,各自落座。
谢知微来得不算早,他到的时候,殿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裴定澜远远看见那抹深绿色的身影从广场尽头走来,腰背挺直,步伐从容,深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腰间束着墨蓝色的革带,整个人的气质温和却又有几分锐利。
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裴定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又迅速压平。
谢知微走到殿门前,从腰间解下鱼符递过去。
裴定澜公事公办接过鱼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动作比检查其他官员时慢了至少三拍。
“谢大人今日这身官袍,颜色很正。”裴定澜把鱼符递回去,“特别衬你。”
谢知微接过鱼符收好,面不改色:“裴将军今日这身紫袍,也很衬你。”
大早上在宣政殿门口夸夸,也不害臊。
谢知微抬脚往殿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光顾着看我,好好当值。”
裴定澜悄悄勾了一谢知微的袍袖:“知道了。”
谢知微努力忽视怦怦跳的小心脏,快步走进了宣政殿。
裴定澜目送谢知微进去,等下一个官员过来时,又面无表情:“鱼符。”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来,裴定澜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官员进了殿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刚才不是还笑嘻嘻的吗?
裴定澜不笑嘻嘻,宣政殿内的更是不笑嘻嘻。
他们笑不出来。
谢观怎么又来早朝了!
他今天又要弹劾谁?
陛下不是给他放假了吗?
就不能好好放他的假?
谢知微是块硬骨头,逮谁都敢弹劾,谁能不害怕?
要说最害怕的还得是郑家人,除了弹劾谭辞道那一回,后面的大阵仗都是冲着郑家去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自落座,裴定澜的位置在前面,谢知微在后面,两人隔得远,倒是让裴定澜无法眉目传情。
随着贾利世的声音响起,萧晏走到御座坐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今日的早朝便正式开始。
今日的朝会议程不多,户部奏报了西北几州的夏粮征收情况,工部说了说黄河防汛的准备工作,兵部提了一句边关无事,一切如常。
萧晏靠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汇报,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又何止萧晏呢?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知微身上飘。
等到日常的事务汇报完毕,谢知微动了动脖子,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宣政殿内众人屏息,来了来了来了,看看谢观又要弹劾谁。
萧晏:“讲。”
谢知微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臣要弹劾殿中侍御史,袁成训。”
不是弹劾我。
太好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袁成训是哪一个?没什么印象啊。
殿中侍御史是个七品官,平日里的早朝根本没资格参加,在座的文武百官是从五品起步,故而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位袁成训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知微跪在殿中央,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嘴角弯了一下。
不认识就对了,一个连点卯都做不到的官员,在朝堂上能有什么存在感?
萧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群臣的反应,他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谢卿,说说看,你为何要弹劾袁成训?”
“是。”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查阅御史台近半年的点卯记录,发现殿中侍御史袁成训,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
什么?!
这不公平?
凭什么这个劳什子袁成训不去点卯还能安安稳稳做官?
有的官员一听就炸,大周的官员考勤制度严格,无故不到要笞二十,累计多次要罚俸,这可是写进《考课令》里的明文规定,一个月三十天能缺席二十天,这已经不是怠惰了,这是把朝廷的规矩当儿戏。
如此无视大周律令,如此无视皇权,如此放肆之人,居然到今日才被谢知微给逮出来弹劾,之前没有人弹劾过他,这人背后是谁啊?
贾利世下来取了奏折,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去,不紧不慢地翻着,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后翻。
谢知微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臣还查到,袁成训在御史台任职三年,每年的考绩都是中下,按朝廷规制,考绩优异者可升迁,考绩平平者留任,考绩下等者罢黜,然而臣又查了吏部的卷宗,袁成训在吏部的卷宗里每次考核都是中上,也没有袁成训缺勤的记录。”
文武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吏部尚书赵仲先。
虽然给袁成训弄虚作假不一定是赵仲先干的,但是作为吏部尚书,赵仲先难辞其咎。
赵仲先也深知这一点,立即出列请罪:“陛下,臣未能察觉此事是臣之过,可臣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请陛下明鉴!”
他心里要气疯了,到底是哪个家伙给袁成训开的后门?想害死他吗?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所言为实,若袁成训真是仗着赵大人的势不去御史台点卯,只怕是连告假的理由都不会编。”谢知微掏陶掏,又掏出一份御史台的点卯记录。
贾利世又小跑过来把点卯记录给萧晏呈上去。
谢知微说:“臣翻阅记档,袁成训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今日头疼,明日腹痛,后日家中有事,再后日又说天雨路滑不便出行。”
赵仲先也立马表态:“此人连弄虚作假都如此懒怠,想必背后一定是有大人物!”
比吏部尚书还要大的人物,整个大周加起来可不多。
“陛下,袁成训前日又说他中了暑头晕,臣倒是看见他在古玩铺子里,裴定澜裴将军可以作证。”谢知微再次抛出猛的。
裴定澜起身:“回陛下,臣的确可以作证,臣前日和谢大人一起看到了袁成训在古玩铺子里。”
至于怎么就刚好遇到了袁成训……当然是司光跟踪跟得好。
众人莫名,谢观跟晋安侯关系这么好的吗?这么热的天还相约一块出门?
萧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奏折放到御案上:“除了此事,谢卿可还有要说的?”
那自然是有的。
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臣还要弹劾袁成训藐视陛下。”
什么?!
众人都惊呆了,藐视君主,这个罪名可比方才的大得多。
有人忍不住说道:“谢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能开玩笑。”
“陛下擢升臣为侍御史。”谢知微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可袁成训却在外四处散播流言,说臣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臣升迁全仗贵妃娘娘吹枕边风,说陛下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在场的官员们谁没有姻亲故旧?谁没有点人情关系?但凡有点权力,都会提拔自己人,多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帝。
谢观是皇帝一手提拔的,皇帝愿意给谢知微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行,人家已经老老实实从八品官做起了,怎么还有人敢张着嘴说这件事的?
“朕倒是不知,朕的御史台里还养着这么一尊大佛。”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让在场的人后脊发凉,“一个月能二十天不来,还叫头疼腹痛天雨路滑,那朕是不是该给他换个地方?比如说在京城外找个寺庙,给他供起来?”
百官垂首:“臣惶恐。”
“朕把谢观从八品提到六品,有人心里不痛快,在背后嚼舌根,呵。”萧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文武百官眼里,比冷脸还让人害怕,“朕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对朕心怀怨恨,觉得朕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满殿的朝臣伏首,姿态越发低:“臣等不敢!”
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萧晏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们,语气淡淡:“不敢就好,不然朕还以为这个皇帝是傀儡,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你们脸色。”
众人:“……”救命。
他们恨死袁成训了,怎么就不知道管住自己的那张破嘴呢?
萧晏招招手:“贾利世。”
贾利世立刻凑到萧晏跟前:“陛下。”
“传朕的口谕,袁成训怠惰因循、藐视君上,即日起罢去殿中侍御史之职,永不叙用。”萧晏顿了顿,又道,“再去查查袁成训的爹是谁,岳父是谁。”
众人:嗯?
“子不教,父之过,亲爹也好,岳父也罢,既然教不好孩子,那想必也当不好大周的官,去查查他们有没有官职,若有就一并免了,杖责二十,永不再用。”萧晏轻飘飘地说道。
群臣伏在地上,脊背僵硬得像木板,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像是怕喘气重了都会被皇帝注意到。
惹谁不好惹皇帝?
那些跟郑家沾亲带故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已经白得像宣纸,别人不知道袁成训的背景,他们还不知道吗?
袁成训的岳父是太后的一位堂兄,这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连带着对袁成训也很是照顾,更重要的是,太后曾经亲口说过他很喜欢袁成训这个孩子。
因袁成训讨太后喜欢,所以才能那么放肆,毕竟谁会敢跟太后对着干?
就在此时,裴定澜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萧晏:“说。”
裴定澜:“袁成训被罢官免职,他的爹和岳父也要被罢官免职,一家人被罢的罢、免的免,留在京城多冷清?依臣之见,不如让他们一家团聚,一起流放算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萧晏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晋安侯想得周到。”
裴定澜谦虚地笑了笑:“臣不过是想着,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众人目瞪口呆,怎么还有这样的?
陛下原本也没说要流放啊,经晋安侯你这么一提醒,陛下不就顺水推舟了吗?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郑家人但凡眼神能杀人,他们早已经把裴定澜千刀万剐。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更是在想,王杨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裴定澜为什么要还要抓着他们不放?心肠就非得这么恶毒吗?
有人埋怨裴定澜的心狠手辣,有人盘算着回去之后要不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账册烧个干净,有人在心里骂袁成训多嘴多舌,要不是他嚼舌根,也不至于给人递刀子,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趁早跟郑家划清界限,免得被拖下水。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陛下打定主意了要搞死郑家?
皇帝跟太后之间的势力斗争,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群臣神色各异的脸,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卿。”萧晏开口。
谢知微叩首:“臣在。”
“你弹劾袁成训有功,朕记下了。”
“臣谢陛下。”
萧晏又看向裴定澜:“裴卿,你方才的建议——”
裴定澜拱手:“臣一片丹心,只为陛下分忧。”
萧晏轻轻“嗯”了一声,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就按晋安侯说的办,袁成训及其父、岳父,三家一并流放日南,家产抄没,永不得归京。”
贾利世应声:“奴婢遵旨。”
事情有了结果,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归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谢知微在前,裴定澜在后。
裴定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恰好也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
那一眼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更不会想到这两人目光间的藕断丝连。
谢知微回到队列里,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么多人面前悄悄谈恋爱,有点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