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刚蒙蒙亮,谢知微就醒了。
驿站外头的鸟雀叫得热闹,叽叽喳喳的,即便是想赖半刻钟的床也无法。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裴定澜已经不在屋里了,也不知这么早做什么去了。
倒是桌上已经摆了一盆干净的水,帕子也换了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搭在盆沿上。
谢知微盯着那盆水看了一瞬,别扭地起来洗漱。
洗漱完毕,谢知微便在行囊里翻找衣物,他要扮的是走南闯北的大商人,有钱但是地位不高,有的衣服不能穿。
谢知微最后挑出一件石青色的绢袍,轻薄透气,袍身用暗纹织出云纹,乍看素净,细看才见精致,袖口和领缘处镶了一圈深黛色的缘边,既不张扬,又很符合商人有钱的讲究。
裴定澜正站在院子里跟李敢当和赵无畏说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谢知微的打扮,眼底溢出光亮。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子,袍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玄色革带,带銙是铜质的,打磨得发亮,革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皮水囊,有几分江湖人的英姿。
“你怎么穿了鸦青?”谢知微走过去,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扫了一圈,“我穿了石青,你穿了鸦青。”
都是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装。
“出门在外,颜色凑巧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觉得没有这么巧,但是又不好说出口,干脆转换了话题:“都收拾妥了?我们何时出发?”
“都妥了。”裴定澜朝外面看了一眼,“驿站已经套好了马车,随时可以出发。”
谢知微点点头:“那我们用过早膳立即出发。”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去刘铁柱家,刘铁柱他们不方便回家看情况,谢知微先去瞧瞧,顺便也去村子里散播散播“王桂品”在外做官的消息。
驿站套的马车不比谢知微自己的车,行走时有些颠簸,再加上又下了官道走小路,谢知微被颠得脑子发懵。
“裴定澜。”谢知微艰难地趴上车窗,“我们还没到吗?”
“大商人,忍一忍。”裴定澜骑着马走在旁边,“做买卖哪有不辛苦的?”
谢知微从车帘缝隙里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记着我给你取裴三郎呢?”
裴定澜否认:“我没有啊,我认为裴三郎很好。”
谢知微信他个鬼,认命地缩回马车里。
可恶,当初祖父教他骑马他就应该好好学,不然就能跟裴定澜他们一块骑马,而不是独自坐在马车里摇晃得跟要去浪迹天涯一样。
好在快午时的时候,谢知微一行人就到了刘铁柱的家,凌波县下属的一个小村庄,叫小溪村。
刘铁柱说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树,整个村子只有他们家有,所以很好找。
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小溪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是活力,还在外面跑来跑去,谢知微下了马车,顺手用一块糖诱惑了一个小孩问路。
在村子里糖是稀罕物,得了糖的小丫头甜甜地笑着把刘铁柱家的方向指给谢知微。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提步走过去。
刘铁柱家在小溪村的东边,黄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院子里那棵柚子树很是显眼,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浓绿的叶片密密匝匝,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底下。
“我去敲门。”谢知微自然知道刘铁柱家里没人,只是要演上一演。
“咚、咚、咚。”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应答,谢知微又叩了三下,比方才用力了些,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传出去很远。
“有人吗?”谢知微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院墙、屋顶和周围的环境,神情闲散却敏锐。
李敢当和赵无畏守在马车旁,看似在整理行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看来家里没人。”谢知微转过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裴定澜说,语气里有几分失望,“走了这一路,连口水都没喝上。”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身上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午饭。
她上下打量着谢知微一行人,目光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谢知微今日穿的这身石青色绢袍虽不是顶好的料子,但在村子里难得一见,裴定澜那身鸦青色窄袖袍配着腰间铜革带更是气度不凡,李敢当和赵无畏虽然穿着短褐,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妇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知微脸上,这少年看着面善,年纪也不大,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倒不像坏人。
“你们找谁?”妇人开口问道。
谢知微转过身,朝妇人拱了拱手,态度客气有礼:“大嫂有礼了,在下姓谢,是个商人,路过宝地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顺便歇歇脚。”
他说着,朝刘铁柱家的院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家好像没人,不知大嫂可知这家主人何时回来?我瞧他们家房子院子大,应当是村里条件算好的人家。”
谢知微有理有据,他可是因为人家看起来像是能招待他们一行四人才敲门的。
妇人眼中的警惕消退了些,但没急着答话,上次来的人可吓死她了。
谢知微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双手捧着递到妇人面前,语气诚恳:“大嫂,在下不是白吃白喝的人,这一吊钱权当饭资,只求大嫂行个方便,让我们借贵宝地歇歇脚、喝口水,若是方便,能给口热饭吃更好。”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在京城连丰乐楼的一盘菜都买不到,但在小溪村这样的地方,一百文能买好几斗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上大半个月。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就是吃顿饭,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应该的。”谢知微把钱塞到妇人手里,笑得温和,“我们四个人还带着马,要麻烦大嫂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还怕不够。”
妇人手里攥着铜钱,脸上的笑意藏不住:“那行、那行,几位快进来吧,正好我家午饭快做好了,粗茶淡饭的,几位别嫌弃。”
“大嫂客气了。”谢知微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
“当家的!来客人了!”妇人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
“啥客人?”汉子看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个人,愣了一下。
妇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把那一吊钱塞给他看,汉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热情,连忙把菜碗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几位快坐、快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谢知微拱手笑道:“叨扰大哥大嫂了。”
汉子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坐,我去把鸡宰了加个菜。”
“大哥不必麻烦。”谢知微连忙拦住,“有什么吃什么,我们就是歇歇脚,大哥太客气反倒让我们过意不去了。”
妇人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等你杀完鸡,客人肚子都要饿瘪。”
汉子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那行,你们坐,我去搬凳子。”
裴定澜自来熟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把桌上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给谢知微腾出位置,又朝李敢当和赵无畏招了招手:“别愣着,把马拴到阴凉处,再喂点水。”
李敢当应了一声,牵着马往院子角落走,赵无畏从马背上解下一袋草料跟了过去。
汉子搬了几条长凳出来,裴定澜接过一条放在谢知微身边,又接过一条分给李敢当和赵无畏。
谢知微在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像是随意聊天一般开口:“大哥,对面那户是没人住?我们刚才去敲门,没人应。”
汉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看了媳妇一眼,媳妇也看了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有人。”汉子在石桌对面坐下,搓了搓膝盖,“刘铁柱家,两口子出远门了,家里没人。”
“哦?出远门了?”谢知微露出几分好奇,“是什么要紧事要两口子一起出门?家里不种地?”
妇人连忙环顾四周,又对谢知微小声道:“客人可别好奇了,刘铁柱家得罪了县令大人!你们千万不能跟他们家有牵扯!”
谢知微露出一脸惊恐的神色:“莫非他们是被县令杀了?”
裴定澜侧目,对谢知微的演技很感兴趣。
汉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谢知微:“我想也是,县令总不至于跟普通百姓计较。”
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是县令杀他们,是县令派人来抓他们!”
谢知微眉头微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抓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妇人摊了摊手,一脸心有余悸,“之前有两个官差冲到村里来,凶神恶煞的,一脚就把刘家的门给踹开了,在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没找到,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的娘。”
汉子在旁边接话:“那阵仗,我们村里人哪见过?官差腰里别着刀,说话跟打雷似的,还说什么‘抓回去让大人发落’,我们吓得都不敢出门。”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紧张:“那人抓到了吗?”
“没有。”妇人摇头,“刘铁柱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爹娘都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两个官差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刘家人,问不出个所以然,又放话说谁敢窝藏刘家人一律同罪,这才气急败坏地走了。”
汉子搓了搓膝盖:“客人,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是跟刘铁柱家没什么关系那最好,千万别跟他们扯上关系,那县令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像还是好奇道:“这刘铁柱家是做什么的?怎么就得罪了县令?”
妇人摇头:“谁知道呢?那可是县令老爷。”
谢知微放下碗,神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柳怀仁派官差来抓人,说明刘铁柱夫妇去汝州刺史府告状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刺史范玉合果然给柳怀仁通风报信了,还有刘铁柱跟王桂香早就让家里人藏进了深山……这些都属实。
“那这刘铁柱家,现在就一直空着?”谢知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柚子树掩映的院墙上。
妇人点头:“空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这话说得心酸。
谢知微端起碗又喝了口水,转移了话题:“大嫂,饭好了没?我这肚子都开始叫了。”
妇人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我去看看菜!”
说着便起身往灶房跑,汉子也跟了过去帮忙。
院子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以及角落里喂马的李敢当和赵无畏。
裴定澜挪了挪凳子,靠谢知微近了些:“你怎么看?”
谢知微:“连刘铁柱家的邻居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柳怀仁应当也不会想到去深山里找人,在山里是安全的。”
裴定澜:“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笑笑:“王桂品衣锦还乡,不得大肆宣扬宣扬?”
裴定澜给谢知微比了个大拇指:“我们知微是有主意的。”
谢知微一愣,随即耳朵脖子熟练地开始红。
在没有穿越前他的名字就是谢知微,穿越后取了谢观为名,便以知微作字,也算是一点念想。
祖父祖母还有阿姐都是唤他“知知”,唯独裴定澜不把自己当外人,开口就是“知微”。
裴定澜见谢知微这模样,本来还想逗一逗,只是妇人把饭菜端了上来,他也就暂时没了机会。
一盆糙米饭、几个饼子、一碗腊肉炒蒜薹、一碟腌萝卜、一碗野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胜在实在,分量足足的。
“客人别嫌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妇人把菜摆好,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饭,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谢知微接过碗,先道了谢,然后夹了一筷子蒜薹送入口中。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煸炒之后油脂渗出来,裹在脆嫩的蒜薹上,咸香适口,和京城酒楼里的精致菜肴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了一句。
妇人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客人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裴定澜也端起碗吃起来,他吃相不像谢知微那样斯文,但也不粗鲁,显然习惯很好。
李敢当和赵无畏就要粗狂些了,不过都是有礼数的人,不会跟主人家抢吃的。
谢知微还不忘关心:“大哥大嫂两人住?家里可还有旁的人?”
妇人笑着说:“我们有两个小子,这几天去他们外婆家里了,难得让我们清净清净。”
提到孩子,汉子脸上也是浓浓的笑意。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他那对不靠谱的爹娘。
提起他跟阿姐时,他们是否也有过这对夫妻这样的笑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