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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怼人 第27章

一寸星火 · 耽于纯美 · 498.3KB · 2026-10-10 21:00:14

第27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往车窗的方向瞥一眼。

  车帘留着条缝,从裴定澜的角度看进去,只能看见谢知微小半张侧脸,还有他那根一直在动的手指。

  “谢观。”裴定澜叫了一声。

  谢知微没应。

  “谢观。”裴定澜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谢知微“嗯”了一下,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裴定澜问,“手指头敲了一路了,不累啊?”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缩回袖子里,清了清嗓子说:“我在想,咱们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去凌波县。”

  裴定澜挑眉:“什么意思?”

  “京城大动干戈你以为能瞒得住?”谢知微说着,把车帘又掀大了一些,“柳怀仁在凌波县经营了那么多年,范玉合在汝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朝中能没有门路?恐怕咱们还没到汝州,他们就知道了有钦差要去查他们。”

  裴定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柳怀仁怕是已经把尾巴都藏好了,说不定还给咱们摆好了鸿门宴。”谢知微说,“到时候查什么?查人家怎么招待钦差吗?”

  裴定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把身子探出去一截:“微服私访。”

  裴定澜勒住马,歪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谢知微一本正经,“我特意准备了伪装身份的文牒。”

  裴定澜抚掌:“你们文官心眼子真多。”

  “我就当你夸我了。”谢知微缩回马车里把假文牒找出来,又探出车窗递给裴定澜,“看看吧。”

  裴定澜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文牒上写得很清楚:谢知微,苏州吴县人,家中经营丝绸生意,常年走南闯北,此番北上是为了洽谈新的商路。

  而谢知微的表兄,也就是裴定澜,文牒上写的是“裴三郎”,祖籍同是苏州,跟着表弟一起做买卖,负责护卫和押运。

  裴定澜盯着“裴三郎”三个字看了半天,抬头看谢知微:“为什么你叫谢知微,而我叫裴三郎?”

  谢知微眨了眨眼:“因为我的字是知微,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字。”

  “你可以问。”裴定澜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起来对裴三郎这个名字很是抗拒。

  “出门在外,名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裴三郎多好啊,一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谢知微振振有词。

  裴定澜:“……我难道不老实本分?”

  谢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诚恳地说:“你这张脸就不老实本分。”

  裴定澜:“???”

  “你应当是在夸我吧?”

  谢知微不理裴定澜,把文牒收回来放好,继续道:“咱们轻装简从先走,到了凌波县,咱们先在暗处摸一摸情况,等时机成熟再亮明身份。”

  “那金吾卫那边呢?”裴定澜问。

  “让郭胜带着队伍正常赶路,对外就说钦差水土不服,走慢些。”谢知微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柳怀仁要盯也是盯钦差的大旗,谁会注意几个不起眼的买卖人?”

  裴定澜笑了。

  “你笑什么?”谢知微觉得裴定澜笑得不怀好意。

  “笑你肚子里弯弯绕绕真多。”裴定澜还特意补充,“夸你。”

  谢知微:“……”这个话题没完了是吗?

  “你就说跟不跟我走。”谢知微“哼”了一声。

  “跟,当然跟。”裴定澜拍了拍马脖子,“能跟着谢大人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谢知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裴定澜忍着笑:“遵命。”

  谢知微放下车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只有十来间房,五十名金吾卫住进去显得拥挤,但也没人在意,出门在外,有地方歇脚就不错了。

  谢知微把郭胜叫到自己的房间,把微服私访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

  郭胜听完,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队伍带好,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谢知微点点头:“明日我和晋安侯先走,你们照常赶路就是,不必刻意慢,也不必刻意快,该歇就歇,该走就走,一切如常。”

  郭胜应了,又跟谢知微商量了几句细节,才退了出去。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谢知微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裴定澜有些不可思议。

  “带那么多干什么?不嫌麻烦?”谢知微把银票和碎银铜板都收好,“只要我带了钱,什么不能买?

  裴定澜:“你说得对。”

  “那是。”谢知微拍了拍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两个卫士叫什么?我还没问过。”

  裴定澜朝门外喊了一声:“李敢当、赵无畏,进来。”

  两个穿着短褐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入,朝谢知微抱拳行礼:“谢大人。”

  谢知微嘴角一抽:“李敢当?赵无畏?”

  “对。”裴定澜指了指左边那个高些的,“这是李敢当,拳脚功夫不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壮些的:“这是赵无畏,刀法还行。”

  谢知微盯着那两张忠厚老实的脸,努力忍住笑,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很适合护卫这个身份。

  李敢当和赵无畏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谢大人为什么对他们的名字反应这么大。

  “那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和晋安侯,啊不是,我和裴三郎的护卫了。”谢知微改口改得很快,他转向裴定澜,“你也得改口。”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点了点头,“好名字。”

  谢知微被他叫得耳朵又有点发烫,赶紧转头对李敢当和赵无畏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了屋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远处传来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你之前找刘铁柱把凌波县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裴定澜在桌边坐下,拎着茶壶倒水。

  谢知微也在对面坐下,接过裴定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问过了,凌波县不大,全县也就两万多户人家,县城也小,很多百姓都互相认识。”

  “柳怀仁在凌波县当了几年县令?”裴定澜问。

  “八年。”谢知微说,“八年,够他把凌波县经营成铁桶一块了。”

  裴定澜皱了皱眉:“八年,那凌波县衙岂不成了他的天下?”

  谢知微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敲桌面:“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两个被抓的官差,听了柳怀仁的命令都敢穿着官服在京城动手,可见柳怀仁在凌波县有多嚣张

  裴定澜“啧”了一声:“山中无老虎,轮到他称霸王。”

  “人家有本钱嘛。”谢知微讽刺,“八年时间,把持一县,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耳目,连汝州刺史都替他打掩护,说不定还有万两雪花银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分析,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万两雪花银?你也太瞧得起他了。”裴定澜冷哼一声,“就凌波县那点地方,刮地皮能刮出多少?他要是真能刮出万两雪花银,那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谢知微摆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夸张是一种手法,手法懂不懂?”

  “不懂。”裴定澜诚实地说,“我读书少。”

  谢知微:“……”

  堂堂晋安侯,从小在宫中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的人,说自己读书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热水送来了。”是驿站杂役的声音。

  裴定澜起身去开门,杂役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放桌上吧。”裴定澜侧身让他进来。

  杂役把铜盆放到桌上:“大人,这是洗脸的热水。”

  谢知微对杂役也态度和气:“多谢。”

  杂役连声道“不敢当”,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裴定澜把铜盆端到谢知微面前,又试了试水温,不烫手,刚好。

  “水正合适,你先洗。”裴定澜说着,把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拿起来,递到谢知微手边。

  谢知微接过帕子,在热水里浸湿、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带着水汽的温润,把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不少。

  他敷了一会儿才拿开帕子,仔细地擦了一遍脸,又擦了擦脖子,帕子转了一圈,原本白净的帕面已经有些发灰。

  出门在外,灰尘大得很。

  裴定澜接过他用过的帕子,连水都没换,直接在铜盆里搓了搓,往自己脸上糊。

  谢知微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那是我的洗脸水。”

  裴定澜:“怎么了?嫌弃我脏?”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嫌弃你脏,但你用我的洗脸水洗脸,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

  裴定澜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表情无辜得很:“哪里不对?水还是热的,浪费了多可惜。”

  “浪费?”谢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只是一盆水而已,跟我说浪费?”

  裴定澜振振有词:“勤俭持家是美德。”

  谢知微:“……”

  裴定澜把帕子重新投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放着一把蒲扇上,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拿着蒲扇走回来。

  “给你扇风啊。”裴定澜理直气壮地在谢知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蒲扇一摇,一阵凉风便往谢知微身上招呼,“这天儿热,你还怕热,不扇扇子怎么睡得着?”

  谢知微想嘴硬说“我不热”,但话还没出口,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一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走了贴在后背的潮意,确实舒服。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那你扇吧。”

  裴定澜蒲扇摇得更卖力了些。

  蒲扇在裴定澜手里转得很是熟练,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带走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风太冲,一下一下地摇着,催人昏昏欲睡。

  谢知微被风吹得舒服,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强撑着精神,把自己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银票、碎银和铜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才重新坐下来。

  裴定澜看着人忙完,蒲扇又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目光盯着谢知微身后那堵墙,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裴定澜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糊糊的一小团,他把手伸到谢知微面前给他看:“有蚊子,不打死它今晚你没法睡。”

  谢知微看着那团血,皱了皱眉:“我的血?”

  “应该是。”裴定澜把手缩回去,掏出帕子擦干净掌心。

  谢知微看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定澜给他擦脸擦手的事,脸颊有点发热,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裴定澜不知道谢知微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起身在房间里巡逻起来,目光在墙壁上、床帐上、角落里扫来扫去,一旦发现蚊子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过去。

  “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裴定澜才收手。

  谢知微粗略数了数,至少打死了七八只。

  “好了,应该没了。”裴定澜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摇,“你可以安心睡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副“功臣”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小块,嘴上却一点也不软:“你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我扇一会儿再睡。”裴定澜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睡着了我再睡。”

  谢知微不太自在地脱了鞋子,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来。

  驿站的条件毕竟简陋,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只有薄薄一层,躺上去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叫屈,好在被子是洗过的,没有异味。

  谢知微侧躺着,面朝裴定澜的方向。

  裴定澜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从那边吹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刚好能触到谢知微的脸。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裴定澜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暗夜里也显得明亮的眼睛。

  “裴定澜。”谢知微轻轻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

  蒲扇摇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摇了起来。

  “我哪有对你殷勤?”裴定澜的语气满是否认,“我这是出门在外互相照顾。”

  谢知微:“你帮我端洗脸水,帮我扇扇子,帮我打蚊子,这还不叫殷勤?”

  裴定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这不叫殷勤,这叫我乐意。”

  谢知微:“。”

  他发现裴定澜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话,偏要说得很气人,明明可以敷衍过去的话,偏要说得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乐意的理由呢?”谢知微换了个角度追问。

  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非要问理由,那我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看你顺眼吧。”

  谢知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看他顺眼?

  “你是我见过的公子哥里,最讨人喜欢的。”裴定澜继续说,语气认真,“不摆架子、不装模作样,不端着、不酸腐,该骂人骂人、该动手动手,我很喜欢你的性情。”

  谢知微愣住,他原来有这么讨裴定澜喜欢吗?

  “而且你脑子好使。”裴定澜又说,“弯弯绕绕的多,但都不是坏心眼,你弹劾谭辞道,是为了自己讨公道,你弹劾王杨春,是为了帮你阿姐,也是为了帮裴家讨个说法,你接刘铁柱的案子,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死者讨公道。”

  “你这个人吧,看起来圆滑,其实很有原则。”裴定澜手中蒲扇又摇了几下,“我看你顺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知微没说话,裴定澜也没再说话,只有蒲扇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裴定澜。”

  “嗯?”

  “你这个人吧……”谢知微顿了一下,“也挺顺眼的。”

  蒲扇停了,然后裴定澜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个安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咱们互相顺眼,挺好。”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脸转向墙壁,中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也不想的。

  但耳朵跟脖子这两样东西,真的不听话。

  有没有办法能让脖子和耳朵听他的话,而不是听他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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