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花园(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没见过面。
但Aston依然会做那种梦。
梦里, 那个人扬着颈子,天鹅一样,颈子上有青色血管、脆弱喉结, 他一下下品尝喉结, 感觉它在舌尖下滚动, 或者战栗。
他抓着那只戴平安扣的纤细手腕, 留下指痕, 他的指尖可以摸到手腕上的跳动脉搏,一下一下,因为与他在一起而激动地跳动着。
他挺起后腰, 胸腹平坦却剧烈起伏,说“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似乎氧气已不足以供给他剧烈的心跳, 肩膀上是细细的汗。
他将那个人抱在怀里,又继续下下去。
那个人还会脆弱地喊:“Kingsley……饶了我……”
做这些梦时,在梦里的他自己也失控之前,Aston总惊醒过来。
他会平静地垂着眸子盯着自己, 而后掀开被子, 踏上地毯, 去浴室里冲一个凉,压下全部恶意的念头。
那个人是男人。
而且有女朋友。
一段时间后他去了教堂, 对看着他长到现在的牧师Peter说了一句:“撒旦好像在诱惑我。”“我几乎要堕入深渊。”
Peter慈爱地看着他, 说:“孩子,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
Sacramento回来以后,秦寺羽也经常想起Aston。
他总想起Aston那一天在车后排说过的话。
100尺的黑色屋子,没窗子, 全封闭,一滴滴的落水声。
9岁孩子坐在里头,抱着膝盖,数到19万。
因为他的妈妈要死了,而他竟然在害怕,还因此错了第一道题,考到第二名。
秦寺羽的耳边上总回荡着Aston那个语气,又轻又长,他说他当时一直在想:“My mom will die.”
他父亲认为这样的儿子是脆弱的,是失败者。
学校里面任何一人要是知道他在怜惜谁,恐怕都会认为他是个怪物,有神经病!
那个可是Kingsley Aston。
可他又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这一天在图书馆秦寺羽又借了几本英文诗集。
秦寺羽在图书馆Kingsley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座位上,先是做完了两门功课,又看了两本他每一期都会读完的医学杂志,最后才在阳光下珍重地打开诗集,翻到扉页,在心里面念上一遍。
一首一首其实蛮快,这本书的大部分诗他都喜欢。秦寺羽情感细腻,很少感觉“无病呻吟”,与平日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这种体裁……好像更加接近人内心的声音,感性的、矫情的,婉婉转转的。
很奇怪地,在读到其中一首诗时,他就想到那个男人了。
诗人的心境,与他自己此时心境……莫名地相像极了。
“……”秦寺羽掏出钢笔,把几句诗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一张纸上。认真细致,一字不落。
有一句他抄错了,可秦寺羽犹豫了下,破天荒地浪费了纸,又取出一张来,再重新誊抄。
抄到倒数第三行时写歪了点,秦寺羽便再一次取出一张按在桌上,第三遍誊抄。
是拜伦的《She Walks in Beauty》。
秦寺羽字漂亮俊逸: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他还尝试在心里头译成中文,反反复复选取那些最最精致的中文字。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在她身上与她眼里交汇、聚集,
被调制成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是普通的艳丽白昼诞生不了的。】
诗上在说“她”,秦寺羽实际上却在想“他”。
句子固然夸张了些,但不可否认,当瞧见“光明”“黑暗”这几句诗时,他自然地就想起了他。
他不单单有光明的东西,也有黑暗的东西,这样才能组合成“他”,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单一的“艳丽白昼”富豪阶层做不到的。
这件事两小时后又再一次发生了。
这一回是济慈的诗,《Bright Star》。
秦寺羽又拔开笔帽誊抄下来。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同样地,秦寺羽心里默默翻译了下。
这首诗可能更多指他自己。
【明亮的星,我希望自己如你一般坚定不移,
并非孤独地悬在夜空静静地闪耀自己,
而是睁开眼睑,注视着,
像大自然中耐心不眠的隐士——
如祭司般执行职责的流水,
环绕人类的海岸,进行纯净的洗礼。】
是星星,是流水,想看着谁,环绕谁,保护谁,净化谁,疗愈谁。
写完之后秦寺羽想:抄这东西,多多少少有点怪了吧。
他内心深处是有点怕的,想扔掉,然而诗里心境确实符合,于是又想留着它,不愿忘记此刻的这种共鸣,最后终究是把那张纸夹在书的扉页里,留下来了。
但凡在怜惜谁、想保护谁、想安慰谁、想疗愈谁的,应该都会被触动吧。
…………
秦寺羽蛮喜欢这书,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带着诗集到树林里在阴影下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出了声音。
重新读到那两段时,他依然会想到那人,在春季的温暖午后心脏甚至会缩一下。
读完以后秦寺羽就靠着椅背吹吹风。
也许因为过于安静,几分钟后,秦寺羽突然听见他身后的树丛里面传出来了一些动静。
“嗯嗯”“啊啊”的!
一个男生说:“Baby……babe……”
女生说:“No……not here……”
男生说:“It’s OK……babe, it’s OK……”
而后就是一阵摸索声,伴随呻吟。
“…………”秦寺羽浑身僵硬。
他们怎么在这里就???
这样也太开放了!
好尴尬,秦寺羽猫起了腰,蹲下身子,借着椅子以及草木一点一点挪腾开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想他们俩胆子好大……在校园里做这种事!
一直到走出花园,都快要走出校门了,他才猛地想起什么,摊开手心,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反应过来:哎呀,他的诗集落在那边了。
秦寺羽赶紧折返回去,在树林前踌躇了下,想:去拿书吗?还是等一会儿?他们两个完事了吗?可别正在关键时候。
他走过来走过去的,趟了大约十来分钟,直到感觉肯定差不多了,从听见的第一声到现在都半个小时了,才悄悄地摸过去。
到原地方,果然已经空寂一片。
秦寺羽走到椅子前,却在看清整张椅子的全貌时的愣在原处。
椅子上面是空着的。
“……”他的书呢?
秦寺羽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甚至伸出手,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在椅子上左左右右摸了一遍。
没有!
他立即又跪在地上,脑袋都要贴到土了,看椅子下。
依然没有。
他再次伸出手,摸这里摸那里,摸椅子腿后,还去另一边跪下来找,全都没有。
就丢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
图书馆书如果弄丢了,是要赔的。
学校规定如果弄丢,需要赔偿图书价格再加上管理费!补上重新存入档案、制作标签等等等等的费用。
那一本是精装图书,很精致,很美丽,绝对价格不菲。
他可真恨他自己,溜的时候忘了书!
他哪里有弄丢东西的资格?
他从来都不弄丢东西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两个人就那么可怕的吗?
他找来找去找不到,心里已经绝望了。算算时间应该出发去旧金山打零工了,刚刚弄没一大笔钱,绝对不能在工作上再搞出事端得罪老板。
隔着树木,走在路上的Aston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上面看看,下面找找的,左转转,右转转,太显眼了。
“……”顿了一下,Aston走过去,手抄在兜里,垂着眸子问秦寺羽,“找什么呢。”
“嗯?”秦寺羽直起腰,转过身,“啊……”
“‘啊’什么?我问,找什么呢。”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秦寺羽懊恼道,“我一直在椅子上看,突然之间一对情侣……一对情侣……在树后头……就开始……那个那个。”
“那个那个?”Aston瞥了一眼树后头。
“就……”秦寺羽脸红了一下,“Babe……”
Aston明显愣了一下,转回目光,锁住他:“你叫我什么?”
“啊,”秦寺羽冲着树后抬抬下颌,“他们两个叫对方babe……然后开始那个那个。我赶紧跑出去了,结果竟然把图书馆借来的书给忘了!我回来后再找那本书就怎么都找不着了!”
好气人啊。
Aston点点头。
“我只能赔了。”秦寺羽还在懊恼,“那本书是精装的,价格很高,而且还要加管理费。”
Aston又点点头。
“算了我要去打工了。”秦寺羽急匆匆地,“已经弄丢一笔钱,不能弄丢第二笔了。”
“好,Bye。”
“Bye。”
秦寺羽离开之后,Aston望望周围。
那两个人“那个那个”,那大概会想坐下来。
秦寺羽单纯,然而裤子勒太紧时,坐下来后裤子里的空间就能大一点点,感觉上就好一些。
这张椅子是最近的。
椅子只能坐两个人,书还占走一个位置。看见书,急切的男人大概率捡起来就扔出去了。
附近没有,那也许在更远处。
Aston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找过去。
没有。
再换个方向。
总之,以长椅作为中心。
他晚上其实还有个party,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可他就是一直在找。
终于,夕阳将落时,Aston站在一颗加州月桂前,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本扣在地上的精装书,树叶已经将这本书的大部分埋起来了。
他轻轻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拂开树叶,将那本书捡起来。
是一本诗集。
又是一本诗集。
Aston垂下眼睑,翻开目录。
在月桂的芳香当中,一页薄纸飘落下来,在春风中摇摇晃晃,最后轻轻吻上地面。
Aston又捡起来。
上面是秦寺羽写的字。
他的英文流畅优美,字迹秀丽,并非是大开大合的风格。
一共抄了两段诗。
第一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Aston敛着眸子,冷淡地看着字迹。
他想到对方抱起来那个女孩的场景。
那时候他看起来那样快乐。
是吗,Aston想:原来,她对于他,是这样的。
是只可能存在于天堂的光。
Aston的眼神扫向纸页的下半部分。
下面还有另一段诗。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坚定不移。
注视着。
如流水,环绕、洗礼。
Aston竟感到拿着纸的指尖微凉。
他的愿望是注视她、保护她?
Aston面无表情,收起纸张夹进诗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踏着树叶走出去。
上了大路后正好瞧见Cliff的手里拿着些书经过这里。
“Cliff,”他问,“去图书馆?”
“Master,”Cliff又揶揄他的称呼,“对。去图书馆。”
Aston将手里的书递给对方,语气平静,“我刚才捡到了这个。麻烦一并送过去吧。应该是谁弄丢了的,还回去吧。”
“……啊,”Cliff觉得还挺奇怪的,好友怎么会在这里捡到本书,不过还是接过来,“好。”
顿顿,Cliff又问,“需要留下你的名字吗?丢书的人也许会想感谢你。”
Aston停了一秒。
他想起来牧师Peter告诉自己的那句话——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不需要。”Aston说,“给图书馆就足够了。不需要提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