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园(一)
萨克拉门托的失败却让秦寺羽闪现灵光。
“他们需要干净的人。”
“医院不能传播细菌。”
细菌, 可怕的词。
现在并无抗菌药物,可医护人员对于细菌却已经很注意防护了,大家都已意识到了“细菌”的巨大威胁。
加州几家大型医院甚至开了自己的洗衣房, 基本设在医院后方或者是地下层, 做化学浸泡、蒸汽灭菌、高温洗涤、脱水、烘干等等等等一系列事。
不过在中小医院里, 医生、护士依然需要自己洗涤和自己清洁。
由于已经认识细菌, 护士们常被要求使用开水浸泡杀菌。
可这分明很消耗精力!
护士们上完夜班累死了, 却还要花时间洗衣服,而这件事又必须要做,还马虎不得。
在旧金山以及纽约等等地方, 唯一一个几乎已经被华人给垄断了的,就是洗衣业。干这个活手会毁掉,白人都不愿意去碰,而华人收费很低又手工精细。
上个世纪, “洗衣房”几乎就是华人的唯一营生,是他们的立锥之地。大家都说,“金山”不在加州海边,而在堆积的脏衣服里。
中餐馆能分庭抗礼也就是最近几年——“炒杂碎”在主流的报纸上火起来后, 中餐馆用了大约二三十年才达成了跟洗衣铺差不多的经营规模。可即使如此, 纽约依然有至少3000家华人洗衣店, 三分之一的华人在从事洗衣。
华人洗衣房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地理位置。不论政府多不喜欢,它都是在市中心的, 而医院也大多在繁华地带。
因为家就在唐人街, 秦寺羽认识很多洗衣房的拥有者。
其中一些大洗衣房各方面都十分先进,比如Yee Chow Laundry就在使用蒸汽设备,这些设备正正好好可以用来高温洗涤。
虽说大多数蒸汽洗衣房依然还是白人在开——机器成本高开设门槛就也会高,可Yee Chow Laundry这些店价格更低, 手工也精巧。
秦寺羽想:他可以去谈谈价格,然后带着价格找找医院,让医院的医护人员把“洗衣服”包给他们,花不多少,却能省很多事!!!
他还知道哪家店可以相信,说能消毒就一定会好好消毒,哪家又比较奸滑。
等建立了合作关系,认识了,对方对他已经有好感了,甚至还有洗衣业务在他手上,那到时再想进医院做一点志愿工作,要推荐信,就不会难!
他甚至还能从洗衣房拿引荐费,帮帮素玉呢!
…………
越琢磨就越靠谱儿,秦寺羽第二天就行动起来,谈了几家华埠的大洗衣房,了解利弊以及费用,对方也都慷慨表示:如果能有机构的活儿,他们愿意支付引荐费,因为这个可以帮他们进一步打开市场。
最终秦寺羽选了自己之前就认识的Yee Chow Laundry,也谈到一个便宜价格。
谈完,秦寺羽又去找了Watson教授。
捉蟑螂的那个项目结束已经将近半年了,但教授当时非常喜欢秦寺羽。
伯克利的生物教授自然是跟医院有合作的。
最近,生物界出了大事。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分离出了一种物质——病毒,是由三位英国的科学家——Wilson Smith、Christopher Andrews与Patrick Laidlaw共同完成的。
这项成果引起轰动。
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在医学上是一个谜。过去人们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细菌,结果现在,人们竟然发现了种比细菌更小的东西,它可以复制、传播和致死。
医学界瞬间轰动,有人甚至根据这些提出了个“疫苗”的概念。
Watson教授也心驰神往,激动于这颠覆性的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正在与许多大中医院达成合作、获取病毒的样本进行研究。
另外,与主流的观点不同,对于德国的科学家最近发明的“电子显微镜”,Watson教授并不认为那东西只是个玩具,他甚至想改进一下用以辅助观察病毒。
他本就是研究昆虫的,现在病毒被发现,他认为昆虫很可能就是“病毒”的传播者,最近都在对比医院里面的病毒以及昆虫身上的病毒。
秦寺羽也不可能求Watson教授开后门儿把他本人塞进医院——但他毕竟帮Watson教授捉过蟑螂,请Watson教授牵一道线搭一个桥,看看自己是否刚好能给对方提供便利,却不过分。
Watson教授也真的同意了。
秦寺羽便选了两家市中心的中型医院,离唐人街距离很近,请Watson教授牵一下线。
大约就是“我这边吧有个学生,做项目时聪明认真……他打算以后去医学院,所以现在想帮医院做些事情,以后也好写进材料。他提出来的‘衣服代洗’我听着好像有点意思,你们聊聊?我不参与,我就只是介绍一下,你们不用考虑我”之类的。
Watson教授面子不小,还真的成功约到了,两家医院的负责人都同意见见秦寺羽。
秦寺羽也充分地准备了一下。
比如,他到洗衣铺做了个样。
使用蒸汽清洁衣物前,洗衣铺把一切污渍先用两只手给搓掉了,帽子上的脏东西也同样用小刷子给蹭掉了,他们甚至将衣帽都翻过来,把易脏处都仔细地弄干净。
医护衣帽比较特殊。因为需要保持形状因此质地十分坚硬,可洗衣铺工作的人熨烫得却十分规整,最后东西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精精巧巧,漂漂亮亮。
他打听过了,目前这两家中型医院只送洗统一的住院服、床单、被罩,一周一次。而护士服要每天都洗,因此医院一直没管。
第一家没谈妥,但在第二家中型医院,见到秦寺羽的样品后护士们都叫了一声。
她们都没见过衣帽这么端正,这么漂亮。
秦寺羽就告诉她们:“洗衣铺就在附近!他们每天会推一个大铁篮来收衣服,同时交回干净的衣服。价格也非常公道,20美分一整套。也许护士可以出一部分,医院再出一部分。”
他的样子一向讨喜欢。细心、妥帖,甚至可以靠一张嘴跟讨厌他的人都当上朋友,又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玉石一般的气质。
说这话时,来给主意的护士们拿着衣帽,喜欢极了,也开始尝试说服院方的负责人:“试一下吧?就试一下吧?他们很近啊,每天都能来,也很便宜,才20美分!”
“嗯——”
就这样,订单拿到了!
…………
秦寺羽如法炮制,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又给洗衣铺拉过去了两三家中型医院。
拿到订单的同时秦寺羽也忍不住想:“洗衣服”,这普通人的日常中最辛苦的一项家务,最耗时、最费力、最无聊、还很脏,过去是由女人在干,现在则给华人来干,或者说,现在,是由女人以及华人一同在做。
洗衣服,从来并非只是一项家务,它是性别,是种族,是社会,是政治。
两星期后,秦寺羽收到了他第一笔介绍佣金。
整整11块!!!
按这速度,也许,真的可以攒出一笔给素玉的耶鲁学费。
太神奇了,秦寺羽想。
太顺利了。
可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20美分一整套,太便宜,诱惑力太大了。
其实Yee Chow Laundry肯给这个价,也是因为想帮秦寺羽,给秦寺羽一个面子。
秦寺羽10岁那年,有一次路过Yee Chow Laundry时正巧瞧见一个白人小孩因为歧视华人而特意跑到唐人街来,蹲在地上捡泥巴,再对着Yee Chow Laundry挂在外头的干净衣服扔过去!
没一会儿就弄脏了七八件衣服!
那个小孩年纪其实比秦寺羽还要大不少,15岁左右的样子,可秦寺羽却鸟悄悄地走过去,趁那小孩蹲在地上捡泥巴时,站在旁边,一把按住对方的头,让他完全抬不动,而后也从水坑里捞起一把脏泥巴,“啪”地一声,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白小孩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糊完一把又接上一把,按着他的头糊他的脸。没几秒钟,那个小孩满脸都被秦寺羽糊上泥巴,他哇哇大哭,涕泪交流,秦寺羽又走到后面,冲他屁股踹了一脚,把那小孩踢进水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几个街坊看见了,第二天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就跑来家里感谢他。秦三福全没想到秦寺羽还有这一面,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
最近课业比较繁重,因此对于这新的11块,秦寺羽叫林素玉来他学校拿一下。
素玉还在念高三,不过因为都已经有耶鲁的录取意愿了,时间相对充裕一点。
秦寺羽想给素玉一个惊喜,没说这一次有什么事,就只叫林素玉过来见他。
素玉顺便带了一点她妈妈做的东西——一点腊肉,一罐豆腐鱼尾汤,还有一点点猪肉渣。
“哇,”秦寺羽说,“好丰盛哟。”
“嗯嗯嗯。”素玉问,“哥,有什么事啊?”
秦寺羽便微微一笑,把吃的先放在地上,又将手里的小红包给打开来,露出11块,说:“素玉,给你的。”
“……哥?”素玉犹豫了,“你两周前才刚刚给了我五块五。”
他们两个站在校门口,而路对面的一辆Duesenberg Model J里,Aston正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今天换了辆车。
“这个钱吧,还挺好赚的。”秦寺羽包起了钱,捉起她手,将那笔钱塞进掌心,又合上她的手指,攥住了,不许林素玉打开,仔细解释,“我给市中心几家医院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以后他们会把护士的脏衣服给Yee Chow Laundry洗干净再送回去,帮护士们节省时间,作为感谢,Yee Chow Laundry给了一笔介绍费。周老板说是规矩。所以啊——
顿顿,秦寺羽又笑起来:“我这次既搭上了些旧金山的中型医院,以后可能能去观摩或者去做志愿项目,为医学院的申请做准备,还坐在家里就能到钱!真还不少呢。你尽管拿,我现在真用不上。”
“啊——”
秦寺羽的笑容漂亮:“素玉,我已经算过了。我们可以凑够学费的。你上次说耶鲁正式的录取信已经寄到你家里了,六星期内需要回复。那现在就直接回答吧,告诉他们你会去耶鲁!告诉他们你接受offer了!”
表妹眼泪流出来了,她哽咽道:“哥——”
她此前一直在焦虑,也一直在赚钱,可算来算去,都差一大截。是一大截。
父母都在劝说她读公立,可她好想去念耶鲁。
她不甘心啊。
在法学上,基本上好的学校清一色地是私立。
她本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她表哥秦寺羽竟有办法。
幸亏她还有哥哥,好幸福。
“好了好了,”秦寺羽用手指背给这妹妹擦掉眼泪,说,“来吧,抱一下。”
“嗯。”素玉于是张开双臂,跟她哥哥相拥几秒,悄悄埋在对方肩头,渐渐止住她的眼泪。她晃着自己毛茸茸的一颗脑袋,一会儿擦左眼,一会儿擦右眼。
止住眼泪,见到天空一碧如洗,素玉突然“噌”地一下蹿到秦寺羽的背上,秦寺羽忙接住她,素玉把一只手举到半空中,高高地,她哈哈地笑,又大声说:“我夏天也能坐飞机了!飞飞飞!”
“嗯嗯,飞。”秦寺羽也真心地笑,“好了好了,我马上要托不动了。”
“……哦!”素玉便跳下来,喜色仍在眼角眉梢。
路对面,Aston只静静看着他们。
素玉要离开了,秦寺羽一只手提着一堆吃的东西,另一只手举起来,冲着素玉挥:“Bye-bye!”
他的手腕纤细白皙,Aston注意到他那只手换了一条平安绳。
之前是条红绳,现在是五彩绳。
Aston的几根指节不自觉地在操作板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一向沉默的司机Parker这时候却反常态地问了一句:“很般配的一对情侣,是吧?”
Aston冰蓝色的眼珠从街对面移向前座。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骤然锁住,Parker很害怕,可他依然鼓足勇气,怕自己没想多,怕主人真走错,竟然又追问了句:“都很漂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背景一致,文化相通,思想相合。是吗,Master?”
Aston端详他许久,眼神又移回窗外,音调毫无起伏地回答了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