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还有份大礼
楚招星平静地和陆妄对视。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和他原先幻想得不太一样。
但来得很是时候,既没有耽误他送孟远松,也不会耽误他下午送孟海楼。
他微微笑了下, “久仰大名, 小陆先生。”
陆妄和他想象中的长相不太像。
“锐利如狼的深邃眸子,里面充满了阴霾, 刀削斧凿一样的脸”, 这就是楚招星写在备忘录中的, 他能想起来的陆妄全部的外貌描写。
但眼前的陆妄比他想象中要长得正常。
他五官深刻, 眉眼确实锐利如狼, 脸倒是没有经过什么刀削斧凿——管乔那才是明显的刀削斧凿, 而且是在另一个邻国凿的。
然而他周身气场强悍, 是管乔远远不能及的。
他微微倾身过来,“没想到楚大师也久仰我大名, 能不能说说, 都仰了我些什么?”
楚招星没动,只有睫毛微微颤抖了下。
陆妄直接抬手去碰那一簇睫毛, 楚招星闪躲却出奇得快, 他眨了下眼睛, 偏过头看他,应该是错觉,陆妄竟然从转瞬即逝的一眼中看出了强烈的嘲笑。
楚招星速度极快地一闪,躲开了他的触碰,歪歪头,又换上了他那副好像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大白菜的神情。
他笑得没心没肺, 这次他说的是:“没必要吧,小陆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陆妄人却又凑近了些, 直接一手撑过去在车上,做出了一个相当暧昧的举动。
“有个词叫一见如故,楚大师应该听过。”
陆妄强硬地坐过来,紧挨着楚招星将他逼至窗边,直接毫不避讳欣赏着他的面孔。
如果是他那些旁的情人,比如管乔,这时候就该脸红心跳了,哪怕是宋若仙那样一看就伺候惯了男人的,也会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
然而楚招星的神色一派正常。
他简直淡定极了,既不像一个弯的在被男性荷尔蒙气息侵袭时应该正常表现出的娇羞,也不像一个直的在被男人骚扰时应该正常表现出的惊恐。
在这根本不正常的时刻,正常的人才显得像是真正不正常的那个。
他甚至还朝陆妄的身边倾了些,身体微擦过他肩膀,他一扭头,二人眼睛离得极近,楚招星就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
“小陆先生,我当然知道你活儿很好。”
他加重强调了这个“很”字,立刻察觉到陆妄身体明显地激动了起来,陆妄一把扳过他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二人已经成了一个调情的角度。
陆妄翘起来的嘴角几乎要放不下了,“你还知道什么?”
楚招星凑近了他耳边,不轻不重地吹了口热气。
“我还知道,你的得力手下管乔正在接受调查,他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你确定不赶紧去捞他一把吗?”
——
一周前。
楚招星是特意查了下黄历的,发现确实宜出门,才满意地拔出了U盘。
他一路来到了老城区,在职高门口等了一会儿,成功蹲点到了几个吵吵着去打游戏的学生,跟在他们身后便顺利来到了一家网吧。
网吧门口青烟缭绕,几个职高生和老板一顿拉家常就走了进去,楚招星看了眼门口,正好有家小卖部,进去买了包华子。
老板伸手要查身份证,他抬手把烟放在了他手心里,混不吝道,“老板,来一根呗。”
能收纳未成年上网的老板不差多一个未成年,楚招星成功被放了进去。
烟熏雾绕中,他走进最里面的机器,将手中的U盘插进电脑,拷贝资料再压缩,打开浏览器,登上了国家安全机关举报受理平台。
点击匿名举报,附件上传压缩包。
他做这一切的动作都极快,十分钟就完成了全部的项目,接着清空了搜索记录,打开蜘蛛纸牌玩了一会儿。
有职高生进来,看他打得全神贯注如火如荼,不由啧啧称奇,“哥们儿,专程来玩这啊?”
楚招星真诚地抬起头,叹息道:“是啊,最近馋这口了,家里就是不让玩。”
职高生拍拍他肩膀,吐出一圈同情的烟圈,接着从耳朵上别下来一根皱巴巴的烟,“兄弟来一根不?你这不容易。”
“没什么,习惯了。”楚招星惆怅地将烟推了回去,“你也不容易,攒两根挺难吧?”
“还行吧,都这样。”职高生看了眼他的蜘蛛纸牌,鼓励道:“加油,哥今儿女朋友过生日,下回再来带你打点好玩的。”
楚招星和他挥手告别,“祝她生日快乐哈!”
他把最后一叠“321”挪到了旁边,给“K”挪过去,刚好露出了一张“Q”。
“真好。”他四仰八叉向后靠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嘛。”
孟远松正在门口等他,魂魄在空中飘来飘去。
楚招星看到他的时候,他的面颊上有一丝明显的紧张,魂魄飘来飘去,甚至连他身上所蔓延出的红痕,都由于慌张引发的剧烈情绪波动而显得更深了。
楚招星抬起头,映着阳光的面容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
“发出去了。”
孟远松先是张着嘴,接着长长舒了一口气。
“孟叔叔,你立功了,谢谢你收集的罪证,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
孟远松笑了笑,他的鬼魂是少年的形体,这一笑起来甚至还带了点腼腆,让人时常忘了他的年纪。
“英不英雄的,也已经死了。”他说:“我也没做什么大事,谁都肯定会这么干,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中国鬼,碰见这种事哪有不管的?”
“是啊。”楚招星点头,“碰见这种事,没人能不管。”
他看着孟远松身体里隐隐约约的暗红,接着换了个话题,“放心吧孟叔叔,应思和应霖,这回一个也别想出来了。”
孟远松的眼中一瞬迸发出光亮。
“我知道,他们一天不判刑,你就一天不会放下心来。”楚招星笑了笑,道:“但你放心,他们出不来了。”
“本来只想让杨文柏作个证,没想到阴差阳错闹了这么大……对了,你知道杨文柏去哪了吗?”
孟远松摇头,“他从你的房子里消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楚招星也只是单纯好奇了一下,挺无所谓道:“算了,人各有命。”
他说完这话孟远松沉默良久,忽然问:“小楚,你是不是,对人的生死不太在乎?”
楚招星认真思考片刻,“怎么说呢……”
“我小时候打针,我爷爷怕我疼,就会给我捂上眼睛,那针不知道从哪扎进来,我时时刻刻都很害怕,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身上的感觉特别灵敏,每次我都疼哭。后来我说不要捂眼睛了,我睁着眼睛看那针扎下去,反而就不疼了。”
孟远松神情有些怔愣,可能是想起了孟海楼小时候打针的样子。
“很多人怕死,是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太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知道了就不害怕了。”楚招星低声道。
孟远松的手穿过虚空,想要抚摸他的头顶,却和无数次他伸手想碰孟海楼一样,伸了个空。
人可以碰到人,鬼可以碰到鬼,但人和鬼之间什么也不能。
“孟叔叔,现在你也该知道了,死亡远远不是一个人人生的终点。在我看来,死亡这件事对于活人的影响才是更深远的。有的人死了也能掀起一场风浪,而有的人死了都不会有人惦记。”
楚招星抬起头,“杨文柏那样的人,活着也对世界没什么贡献,死着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明明是笑着的,然而眼底却一片薄凉。
楚招星是个好人,孟远松在那刻想,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惜阴阳眼让他看见了太多东西,让他失去了很多这个年纪该有的情感。
但恰因如此,他对鬼魂的共情才显得更加珍贵。
孟远松默然将手收了回来。
楚招星的家庭状态他不算清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哥哥常年在国外,是个很缺陪伴的孩子,如果他早认识他,他一定会多疼疼这个孩子。
可到底人鬼殊途。
孟远松看着不远处的网吧,数名豆豆鞋小脚裤的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门口烟熏雾绕,哪个年代都不缺混混,在许多年前,应思也不过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而那时他正年少,阳光之下,意气风发。
少年已不再是少年,意气终没有星火燎原,好在代代有星火,到底迎来了这一场迟到多年的燎原之战。
他苦笑了一声,“要是我那天没路过那个加油站,说不定平反成功,学校还能让我去读读呢。”
“海楼会替你好好读的,他一定会去读最好的大学。”楚招星眸光认真,“我们都相信他,是不是?”
——
车窗之外人群喧嚷,考点二百米以内不让停车,陆妄的车距离那边已经是最近,透过车窗,楚招星仍然能看见那道黑白校服的身影。
镜头正对着他,他身后是高大的校门,他身姿挺立,如竹如柏。
楚招星转头再去看陆妄,他眉毛正紧紧拧着。
他莞尔一笑,“我猜您会想说,管乔只是您的一个玩物。”
听到这句话时,陆妄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所以,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楚招星压低了声音,不乏暧昧地道:“这可是只属于您一个人的。”
下一秒他直接抬起右手手腕,白玉珠串晶莹透亮,鬼气在其中萦绕,他将珠串重重朝车窗上砸去——
“咣当!”一声玻璃四分五裂,看不见的鬼气从玉珠中弥散而出,楚招星轻声说:“帮个忙。”
外面空无一人,车门却骤然打开,楚招星毫不犹豫抬身下车,笑意渐浓看着里面的人。
“再见,小陆先生,关于您偷税漏税的事情,税务人员应该马上就要给你您致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