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许饶!!!”
薄承基猛地睁开了眼,入目是天花板熟悉的惨白,他盯着那块虚空,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像把刀在肺叶一下下搅动。
心悸的感觉尚未褪去,可想起脑海中方才的一幕,许饶躺着没有生息的样子,他心痛到无以复加。
不,这好像不是梦。薄承基撑起身,冷戾的目光平缓扫过周围,却半点想不起许饶现在怎么样了。
这房间的东西很少,但除了他身下的那张床,没有一样东西在原位,像是被人泄愤狠砸过一遍。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甚至不记得他怎么进来的。
薄承基闭上眼,尝试去回忆。
他们来研究所,许饶用了新试剂,新试剂的效果很好,然后许饶的病治好了……不,不对。
脑子又疼起来,而且是突如其来一股刺痛,从神经深处钻出来,誓要将他整个人四分五裂一般。
这股痛苦铺天盖地,直达人类能抵御的最高范畴,甚至于让一个s级的Alpha,都维持不住身形,狼狈地蜷在床上,双手死死摁住头颅。
薄承基快要被逼疯,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股疼还在继续,他再也忍不住,失控的信息素猛地释放出来。
浓烈的白兰地味道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像打翻的酒桶、燃烧的酒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躁动,压迫得空气都在颤抖。
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反而因为过度使用,腺体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像有东西在里面撕扯、燃烧。
他终于懂了这房间的混乱因何而来,因为他现在忍受这股剧烈疼痛时,也有要毁掉一切的冲动。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疼痛终于一点一点淡去,可随着疼痛一起退去的,还有脑海中的许饶。
薄承基唯一记得的,只剩下白茫茫的房间里,许饶那没有任何生机的模样,烙在他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只有失去许饶的念头盘亘在心头,昏天暗地的恐慌袭来,比刚才生理性的痛苦还要可怕。
掌心用力撑住身下皱巴巴的床品,薄承基坐起身,从床上下来。双腿触到地面的瞬间,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
那股恐慌让他心神失守,现在还掏空了他的力气。
跌跌撞撞走到门口,薄承基用力握住把手,狠狠往下一按,没有反应,门锁得死死的。
他站在那里,垂眼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把手,忽然觉得可笑。因为潜意识里,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像是同样的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低眸一扫,门板上,靠近把手的位置,有几道弯曲的折痕。是暴力踹门留下的痕迹,最深的那道几乎要把门板穿透。
这次他不怀疑是谁做的了,因为下一秒,薄承基抬起长腿,沿着那道最深的印迹,重重踹了上去——
门槛猛烈摇晃了一下。
那一下太狠,整个门框都在震动,墙体里传出隐约的闷响。这扇门是以坚固著称的特制门,专门用来隔绝信息素,此刻却被踹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门外的Alpha研究员被这声巨响惊得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其实他们从外面能看到,为预防s级Alpha在易感期惊人的破坏力,门框外连夜加固的一层铁架。
望了眼身侧面容坚毅的Omega,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默默站了回去:“韩医生,现在这……”
他省略了后面的话。
因为那些话,在这两天里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自从许饶出事那晚,这位薄先生受到刺激易感期提前,被进入隔离室后,这样的情形已经是第五次上演了。
对抑制剂免疫,导致Alpha只能硬撑过这次易感期。而先前抑制剂用多了留下的副作用,再加上心爱的Omega出事的打击,将这位天之骄子折磨得不轻。
只要他“醒来”,就会不顾一切地要去找许饶。无论他们怎么告诉他,那位许先生抢救回来了都没有用,他一定要亲眼见到。
他这幅状态,他们怎么可能放他出来?
他们不放,Alpha就会选择暴力破门,这种隔离室的门,是专门用来关易感期的Alpha的。坚固程度没得说,寻常Alpha在里面再怎么折腾,也撼动不了分毫,却硬生生被他弄成这样。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都知道易感期的Alpha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迟迟打不开门,他甚至疯狂到拿身体硬撞、拳头硬砸,砸得骨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硬得过金属?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残,终究是他自己受伤更多。
韩医生作为母亲,当然不忍看到这一幕,为了Alpha的安全考虑,会给他打镇定剂。而且也只能由她来,s级Alpha的威压,除了其他的s级Alpha,就只有和他们有血缘的父母能抗住了。
镇定剂和抑制剂同样,都不是能多打的东西,虽然打完Alpha会睡上一会儿,可要不了多久后“醒来”,精神状态都比上一次更差。
他似乎总是梦到、臆想那位许先生去世了,然后疯了一样要去找他,撞门、砸门,循环往复。直到力气耗尽,直到被下一针镇定剂强行按下。
镇定剂绝不合适再打了,可才仅仅过去两天,Alpha的易感期一般是五到七天,他都不敢想,剩下几天怎么办?
怎么办?
韩珂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凡还有别的办法,她都不至于干站在门口,看她的孩子那么伤害自己。
短短几分钟,猛烈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叹了口气:“我再试试能不能和他沟通。”
她抬手,点开门框侧边那个小小的显示屏。
这是隔离室标配的设备,可以从外面和里面视频通话,方便观察Alpha的状态,也方便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沟通。
几秒之后,屏幕亮了。映出里面Alpha的半边身子。
“承基。”她叫了他一声。
Alpha转过脸,发现亮起的屏幕,终于停下了砸门,幸而他还没有忘记韩珂是谁,冷戾的神情略有松缓,话却不太客气:“妈,把门打开。”
“你出来想找许饶,想确定他的安全对吗。”韩珂拿出手机,翻出她方才拍的照片,怼向屏幕,“我说多少遍你都不信,现在让你自己看。”
照片里的许饶,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是睁开眼的状态,她才敢拿出来,否则怕他又会胡思乱想。
捕捉到“许饶”这个关键词,薄承基靠近屏幕,他微眯起眼,近乎贪婪地来回扫过几遍,而后淡道:“照片可以伪造。”
“如果他没有事,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固执己见,顽固到不可理喻。
韩珂努力把最简单的道理掰扯给他,“你现在在易感期!你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吗?”
“我可以控制住。”
他话一出口,韩珂忍不住反问:“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只想见他一面!”薄承基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这两天所有煎熬,带着每一次“醒来”时的恐慌,带着撞不开门的绝望。
“很难吗。”那一声过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仿佛低进了尘埃里,“我只想见他一面……”
韩珂最终同意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那位薄先生能控制住自己,而不是会在脱离掌控后,变成一个拥有极高信息素威压和变态身体素质,且精神状态不稳定、攻击性强的怪物。
没人会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在其他人眼中,韩珂看到了他们也拿看疯子一样的眼睛在看自己。
但并没有人置喙太多,因为她从最顶尖的安保公司临时调来了一批全Alpha精英安保,佩戴高级军用过滤面罩,确保为她、他们的行为负责。
怕刺激到易感期的Alpha,他们分布在走廊两端,却都全神贯注地集中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上。
“敌人”迈出门了,虽然他生就S级Alpha的挺拔身骨,宽肩窄腰的轮廓依旧凌厉,步伐却隐隐有些不稳,指尖还无意识抵着门框,甚至可以说虚弱。
但没人掉以轻心,个个屏息凝神。
薄承基在空荡的走廊缓慢前行,身侧是随行的母亲,其实有察觉到今他不舒服的注视,不过太专注于见到许饶这件事,他没有过多在意。
哪怕已经走在路上,他心底还是没底,毕竟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些他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时刻里,这条路他也走很多遍,可每次都是见到一个没有生机的许饶。
这次大概还是有不同的,因为他慢慢回想起很多。想起了那晚许饶让他去吃饭,在卫生间听到的那声代表他噩梦开端、许饶身体急转直下的机器嗡鸣。
想起他和许饶相爱的点点滴滴。因此模糊意识到,度假是假的,求婚是假的,除了爱是真的。
想起许饶第一次泪眼婆娑地和他说分开,他强硬地说“分开不可能”,还在心里补了句“除非我死了”。
可是他不曾想过,死的可能是许饶时,他该怎么办?
想起他追加投资催新试剂的进度,想起他为了一己私欲最终同意许饶试用新试剂。许饶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是否是罪魁祸首之一?
薄承基不敢想了。
他终于来到那间病房外,透出一扇透明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许饶。
Omega平躺着靠在床头,无精打采半阖着眼,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神情带着淡淡的厌倦,像一副褪了色的旧画。
而床侧,站着另一个人,薄颂今手里拿着一条营养剂,正微微弯着腰,像是要喂许饶的样子。
看他们出现在一个画面、一个房间。第一次,薄承基没有生出那种熟悉的、会把他烧穿的占有欲。而是发自内心为“许饶活着”这个念头庆幸。
他站阴影之下,俊美的面容晦暗不明,光影切割过他的脸,将他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
可有什么东西是藏不住的,心头的酸涩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在几乎要把他溺毙时,最后凝成了实质,作为透明的解药,化开聚集沉淀的恐慌。
可他确确实实又在笑。
如果有人能懂。
会知道这叫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