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问这个。利安德不是我的弟弟,我们只是同出一个家族。”
“重要的问题,”
狸尔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利安诺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问。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
狸尔与利安诺林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圣殿祭司的日常——主持祈祷、聆听忏悔、研读典籍一类。
狸尔听完,毫不客气地评价:“无聊透顶。”
利安诺林脚步未停,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胆子很大。就这样孤身进入圣殿深处,不怕死么?”
“怕?” 狸尔轻笑出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挑衅,
“难道不该是圣殿怕我?怕我一个不高兴,把这一把火烧个干净?”
利安诺林侧过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有的只有冷淡。
“这里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若你不怕死,尽可留下。”
这话虽说得刻薄生硬,细品之下,倒像是一句撇清了干系的提醒。
狸尔倒没计较他这糟糕的说话方式,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紫藤花瀑。
绚烂的紫色在阳光下流淌,美得近乎虚幻,也美得带着利安诺林所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隐喻。
“花开得是真好看,”
狸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对方,
“这圣殿上下,难道就找不出一处底下没埋着东西的干净地方,能好好赏花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花园更深处另一个方向。
那里的紫藤花架规模小些,位置也更僻静。“那边。” 他只说了两个字。
狸尔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同样繁盛,一串串垂落如璎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柔软冰凉的花瓣,浓郁的紫色映入眼帘。
这颜色……
让狸尔无端想起了艾维因斯。
不是那身象征王权的紫白长袍,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在苍白病体与沉重王冠之下,依然顽强存续着的、近乎奢侈的华美与孤高。
就像这紫藤。
纵使攀附的支架破败些,可它自身绽放出的颜色,却依旧浓烈,不管不顾地泼洒着一片惊心动魄的紫。
狸尔心情不错地摘下了一串盛开的最艳最好的花,小心地放到了怀里。
都说鲜花配美人,狸尔准备今晚回去叼给那美人。
——
当晚。
利安诺林祭司在空寂的祈祷室中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摇曳的烛火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对着虫神神像低声忏悔,言辞规整,仔细听过去,基本上都在套公式。
忏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抚平祭司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穿过幽深长廊,一路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利安诺林的居所与他的人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感。
家具非黑即白,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暖色,空气里弥漫着冷淡的气息。
然而,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床榻上,却悖逆般地存在着一个突兀的“景物”。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没有回应。
唯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雄虫走近,步履依旧平稳,一边解着祭司袍领口的扣绊,一边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把你捡回之后,你没有开过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南派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行至床边。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毫无迟疑地掀开了厚重的黑色床帐。
帐内的景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灯光下。
那是一个……或许只能称之为“残躯”的雌虫。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睛垂眸半睁着。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可这具躯体依稀可辨的、曾经极度强健的肌肉轮廓何其触目惊心。
是的,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无不昭示着这个雌虫失去四肢之前,曾是一位何等孔武有力的战士。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了。
手臂自肩头以下,双腿自髋部以下,尽数消失。
切口处早已愈合,留下扭曲狰狞的疤痕,像是被蛮横撕扯掉的玩偶部件。
雌虫躺在那里,身躯因失去支撑而显得怪异且无助,像一条被剥净鳞片、剁去头尾、只余最肥厚中段的鱼,徒劳地躺在砧板上,早已失去挣扎的资格与力气。
利安诺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暗流。
他将这个“东西”捡回来,初衷倒也不是怜悯。
南派斯莫名其妙暴毙,其名下诸多不堪的“收藏”需要处理——那些活的、死的玩具,仔细处理起来,连利安诺林都觉得有些反胃。
偏偏这件差事落在了他头上。
然后,利安诺林就在那堆很恶心的的垃圾里,看到了纳扎于,也是唯一的活物。
那时的纳扎于几乎已经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四肢尽失,像破布一样被吊在半空,周身污秽,景象不堪入目。
在虫族,失去四肢的个体,与废物无异。
纳扎于是哺育族。
这意味着成年后,他本可以自行产乳,南派斯那变态的癖好昭然若揭——他想要一个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活体奶源”,一个彻底物化的玩具,所以才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了纳扎于的一切行动能力与尊严。
反正都是南派斯不要的垃圾。
利安诺林当时想:既然如此,不如废物利用。
于是,利安诺林将纳扎于捡了回来。
他生性本就淡漠,却意外地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一点一点,清理那具残躯上干涸的血污与秽物,一丝不苟,处理那些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创口,日复一日,供给维持生命的药物与流食。
然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纳扎于始终如同彻底坏掉的偶人,不言不语,不动不响。
利安诺林甚至不确定,纳扎于的嗓子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直到此刻。
“你的族群,”利安诺林在床边坐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之前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怪病。”
一直如同死物般躺着的纳扎于,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他深蓝色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利安诺林的脸,里面空洞依旧,却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被这句话撬动。
“……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着破损的金属管,干涩、破碎,几乎不成调,却的的确确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利安诺林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现在,病已经治好了。”
纳扎于微微抬起了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利安诺林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了焦距后,显露出一种被苦难磨洗过的、近乎沉静的美丽。
如同最深的海沟,压抑着所有波澜,却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般的吸引力。
“应该…死了,很多吧。”
纳扎于的视线似乎没有落在利安诺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布满死亡阴影的所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麻木。
利安诺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没想到,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之前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开口。”
闻言,纳扎于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那嘶哑的、却依稀能辨出原本温厚底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因为我无聊。”
利安诺林回答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打发无聊的。”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雌虫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他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利安诺林灰色的眸子里,嘶哑的声音像是钝刀,缓慢地剖开一层表象:
“其实……你和南派斯没有太大区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你也是,想要施虐的。”
利安诺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嫌恶:“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相提并论。很恶心。”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被冰封的平静所取代。
雄虫重新将目光投向纳扎于,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