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吞没。
一座难以估量其高度的虫神巨像矗立在殿堂尽头,神祇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眼眸,仿佛凝视着虚空,又仿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个巨大的神像和小圣殿里面的神像完全不一样了。
小圣殿里的神像更接近于师尊的真实模样,但在这里这个巨大的神像的五官纯粹是为了威严而设计的。
毕竟,虫神长什么样,重要吗?
其实对于祭司、圣殿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虫神必须是威严的、必须是有压迫感的。
穹顶高远,本应有天光洒落的设计,此刻透下的光线却惨白,非但未能照亮神像,反而让巨像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重、森然,吞噬了大部分空间。
虫神雕像的基座之下,静静站立着十余道身影。
清一色的雪白神使袍,他们几乎都是中年雄虫,面容或威严,或深沉,或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
唯有一个站在边缘位置的一名灰发雄虫,面容年轻,沉默地垂着眼睑。
看起来就没有一个脾气好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死鱼脸。
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手持黄金权杖的年长雄虫。
应该是首席祭司。
而利安德祭司在将狸尔引到这里的下一秒,就躬身退下了,在这圣殿权力至高层的交锋之中,他是排不上号的。
下一秒,那十余道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冰冷的、乃至隐含审判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狸尔。
那是久握权柄者自然流露的威压,是陌生的、庞大机构本身带来的沉重气场,足以让任何心怀忐忑者肝胆俱颤。
狸尔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这金碧辉煌却又阴森压抑的权力圣殿,目光在那巨大的虫神雕像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然后,他迎着那一片沉甸甸的注视,向前随意地踱了两步,姿态松弛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狐狸精一贯没个正形,态度看不出多少敬畏,倒像是一场寻常寒暄的开场。
只见,狸尔笑了笑,说:“各位,幸会啊。”
第34章 第3章·虫彘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中央那位手持黄金权杖、须发皆白的年长雄虫, 正是圣殿首席祭司——利拉雷克。
他无疑是此间话语权最重之人,此刻缓缓开口,
“阁下,我等皆是侍奉虫神、行走尘世的使者。听说阁下身负非凡之能, 何不让我等……亲眼一观?”
狸尔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 他随意地一挥手——
轰!
一团炽烈夺目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活物般猛地窜出, 精准地缠绕上利拉雷克手中那柄象征权柄的黄金权杖。
焰舌吞吐,热浪扑面,将那华贵权杖映照得一片通红, 几乎要融化流淌!
“大祭司小心!” 旁边的侍从惊骇失声。
更有祭司当即厉声呵斥:“阁下这是何意!莫非意欲行刺大祭司不成?!”
利拉雷克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焰惊得不行, 握着权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识过无数把戏与“神迹”,本以为对方最多弄些光影障眼法,却未料这火焰如此真实、如此暴烈, 那一瞬间掠过的惊惧与对未知力量的忌惮,真不是闹着玩的。
这绝非江湖骗术, 这是个……真正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 狸尔已随意地收回手。火焰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无踪。
他摊开双手, 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罪名可太大了, 我哪担当得起?”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利拉雷克身上,
“不是诸位说要‘一看’么?我不过是, 让诸位看得更清楚些罢了。”
“你!”边上已经有别的雄虫祭司忍不住气急了。
而利拉雷克不愧为老辣的首席祭司, 短暂的失态后,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无可挑剔的、近乎慈蔼的笑容。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只是略微发热的权杖,朗声笑道:
“哈哈哈,虫神在上!这哪里是什么‘鬼火’,分明是煌煌神焰,是虫神赐予的非凡恩典!”
“阁下能携此神能加入圣殿,实乃我圣殿之荣幸,虫族子民之福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方才的惊险瞬间扭转为对神迹的赞叹与对人才的渴慕。
看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
狸尔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对方夸赞的是别人。
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看得旁边几位本就心怀不悦的雄虫祭司更是牙根发痒,却又不敢在利拉雷克大祭司表态后再多置喙。
利拉雷克大祭司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立于边缘的年轻雄虫。
这个雄虫是这里最年轻,灰发披肩,眸色浅淡,神情是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疏离。
“利安诺林,”
毕竟上了年纪,也算是阅尽千帆,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吩咐道,
“你带这位阁下去熟悉一下圣殿的环境。”
“是,雄父。”
被称为利安诺林的年轻雄虫应声出列,声音平稳无波。
原来他居然是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孩子。
那个灰发雄虫走向狸尔,周身萦绕着一种冷淡的气质,既不显得过分恭敬,也无丝毫热络:“请随我来。”
事实上,利安诺林是利安西亚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核心,曾经是圣王虫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与南派斯明争暗斗多年,最终棋差一着,未能登顶。
然而此刻看去,这位年轻的失利者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对权势的渴求,或是败北后的不甘怨愤,只有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权力角逐与他毫无关系。
这份奇特的淡漠,反倒勾起了狸尔一丝好奇。
看来,在这圣殿里面也不全是那些老东西嘛,还是有比较有意思的家伙,那看来就不会太无聊。
狸尔迈开脚步,悠悠然地跟在了利安诺林身后。
走出那间压抑着无形权力的核心圣殿,外面的长廊连接着众多幽暗的忏悔室与空旷的祈祷室。
石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利安诺林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平稳地介绍着沿途所见,语调冷淡得如同在背诵一本乏味的典籍,简直和他的性格很符合。
穿过漫长的室内回廊,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室外花园。
与圣殿内部的肃穆阴森截然不同,这里阳光充沛,花木葳蕤,色彩骤然鲜活起来。
利安诺林领着狸尔步入花园深处,此处人迹罕至,连守卫的身影也稀少了。
“没想到圣殿里的花,开得还挺好看。”
狸尔驻足,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磅礴的紫藤花瀑布上。
繁花累累,香气馥郁,实在是很有生机,只是太过于有生机了,太过枝繁叶茂。
听到这话,利安诺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嘲讽。
他侧过头,看向狸尔,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却冷得像结了霜:
“用尸体来当做养分的花,当然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弥漫开来。
“说话真不客气,” 狸尔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中泛起饶有兴趣的光芒,“看来你有话要对我说。”
利安诺林站在那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紫藤花瀑前,身影被衬得有些孤峭。
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们都说你是‘火鬼’。本来以为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狸尔:
“所以,哺育族的那个怪病,你真的治好了吗?”
狸尔偏了偏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利安诺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交换意味,
“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就喜欢和聪明的家伙说话。”
狸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那病确实是疫气传染,棘手得很。我用了些法子,算是勉强控制住了,死了不少虫,没办法,生死有命,只能救能救的。”
利安诺林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眸,“那么,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狸尔却忽然伸手,从身旁的紫藤花架上摘了一串垂落的紫色花朵,拿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们的名字可真有意思,”
他仿佛随口一提,“利安德不会是你弟弟吧?”
利安诺林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微的讶异,随即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