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4/4)
帝后毗邻而坐,曲静胜坐在明皇后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则落座庆元帝下首。
曲静胜抬眼便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张脸,免得影响胃口,埋头用饭。
徐倓微不可察拧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始终冲着自己的单边螺髻,险些气笑了。
总觉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软的乌发,而是蜜蜂蠢蠢欲动的尾针。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齐会真给他来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边,他已经领教过她温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与坏脾气。
某个瞬间,他真以为她会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后都算是出身军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不时交谈几句,有琐碎,也有正事。
“四日后便是秀女复选,陛下可要亲自去掌掌眼?”明皇后放下汤匙,顺口问起。
庆元帝近来满心扑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册上还有谁的名字没有勾去,哪里顾得上选秀这点事,只体面道,“皇后办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儿赐婚皇族,夫妻两早通过气,掌不掌眼结果都是那样。
皇后应喏,庆元帝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你最近一直在编书,偏还要一心二用操劳选秀。选秀完了,又该张罗给永嘉选驸马罢。两个肩膀时时都担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细了,千万记得保重身体要紧,多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后嗔怪,“当着小辈的面,您教我偷懒,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少年夫妻,风风雨雨携手走过几十年,终于走到至尊位置,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却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一点微时的随意,不会过于刻板守礼。
譬如明皇后不时忘记的自称与不称心时的白眼。
庆元帝自己是个勤政的,可不认偷懒这口黑锅,好气又好笑道,“朕这是关心,你且听进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不过,陛下其实不必担忧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说来多亏淳妃替陛下与臣妾分忧。”
庆元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选?”
他这辈子儿孙不少,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个个都很爱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镜明。”皇后温声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听过品性,顺便让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画像进来,瞧着一表人才,已经着人送去常宁殿了。”
常宁殿是永嘉公主母女两的宫殿。
下晌把画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还没有送还回来。足以证明不仅淳妃满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个不合眼缘的,哪里肯留下碍眼。
庆元帝捋了一把胡须,笑道,“不错。”
本朝驸马只能领虚衔,不任实职。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马的才学,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儿欢喜,品行不差,身体健全,他便没什么意见。
“永嘉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似我们盈华……”
明皇后及时轻咳一声。
庆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静胜姐弟还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咙里一声叹息。
因这一出,帝后沉默许多,兀自用膳。
因此没留意到各自下首,两个年轻人间的波涛汹涌。
徐倓早在明皇后提起周家周镜明便难忍诧异,若有所思望向对面认真用饭的少女。
他若记得不错,曲静胜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吗?
这一眼接一眼的,曲静胜哪怕不抬头亦能感觉到,厌烦极了。
今日那口恶气本就压抑胸腔未曾宣泄,一时恶向胆边生,伸长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庆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声,被汤呛得咳嗽连连,黝黑的耳根都咳红了。
桌上几人齐齐抬头看去,曲静胜表情呆滞一瞬。
明皇后反应最快,张罗宫人过来拍背、送茶、递巾子。
“好端端的怎呛这么厉害?”
庆元帝没有缓过气,暂时说不出话,却是直接侧头往曲静胜姐弟两落座的方向看来,双目如炬!
徐倓见状,隐约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耐人寻味地瞟了眼曲静胜。
她这是,真打算给他来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赶在曲静胜开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声训道,“吃个饭总不安生,看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还不快些道歉告罪。”
这话说得巧妙。
正准备离席赔罪的曲静胜动作一僵。
懵头懵脑挨了一声训斥的令煦同样不明所以。
好在他跟在徐倓身边有段时日了,隐约能看明白对方的眼色,琢磨出点意思,克制住没往姐姐身上看,抢先一步向庆元帝行礼赔罪。
庆元帝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呛咳,目若鹰隼锐利扫过臊眉耷眼的外孙,又狐疑望向抿唇不发一言的外孙女。
实话实说,若是年少的外孙不规矩无意为之,他不会动气。
但他怀疑更刚才那一脚是外孙女刻意为之。
这姑娘,从前是胆大包天,现今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不教训不行。
正想发难,衣袖被轻扯了一下。
明皇后微不可察冲他摇头,眸底带着请求。
庆元帝不忍老妻为难,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随便斥了两句,佯装大度揭过。
饭后,帝后准备歇息。
三个年轻人一同告退出来。
到坤宁门前,令煦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悄悄问曲静胜,“姐,你方才为何要……”
曲静胜余光注意到边上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青年,颇嫌碍眼,直接截断弟弟的话,“是我不小心,连累你替我顶包。时辰不早了,内宫这边将要下钥,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该回去了。”
这个时辰,赶不及出宫门回府。
遇上这种情况或是夜间轮值,令煦都会跟着徐倓,去徐倓在宫内的值房里借宿一宿。
令煦还想再说什么,曲静胜已经转身往坤宁宫后面的昭阳殿去了。
她入宫后,被安排暂住昭阳殿。
走进甬道,没行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似乎是为了提醒。
我走你追不好看,曲静胜索性驻足,安静等着来人。
身高腿长的青年几步赶上,嗓音低沉,直接表明态度,“孟家小姐那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曲静胜莫名梗了一下,沉默片刻,倏然逼近一步,讽笑道,“您对每个小辈都这样上心?”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徐倓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认真凝视少女,无奈道,“璨璨,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你若是觉得一句道歉不够,可以……”
“够了!”曲静胜冷声打断,清凌凌的目光带着明明白白的探究与审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徐倓满心莫名,不知只是一个简单道歉,为何还说不清楚了。
他的困惑写在脸上,没有刻意隐藏。
曲静胜见状,心下一横,示意他,“你过来,靠墙站。”
徐倓依言行事,背抵宫墙。
曲静胜猛然欺身而上,一手撑在他右侧,踮脚凑近青年的唇。
呼吸有一瞬间交融,又飞快移开。
少女后退一大步,面无表情望向仿若丢魂一般盯住自己唇瓣的青年,冷声定调,“你在装,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