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3/4)
本来,她们这些人就从未给静质做过宽容大度的好榜样,如今却要软硬兼施逼着小小年纪的孩童去学会原谅。
良久,曲静胜压下翻涌到喉间的酸涩,佯装随意问道,“静质最近和母亲相处如何?”
静质原本趴在曲静胜的肩上,闻言一双小手捧住她的脸,小大人一般认真问道,“姐姐不想要我了?”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一圈儿。
曲静胜忙拍拍她的背心,温声安抚道,“没有,我只是问问。”
静质瓮声瓮气,“真的?”
“姐姐,你不能也骗人。”
“外祖母康复后一定要立刻回家噢,你保证。”
一个‘也’字,曲静胜的便知再无深问的必要。
他们这些大人,都想着摆弄小孩儿,却从未弯下腰仔细看清过孩子。
百般筹谋,最后八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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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在回宫的路上。
曲静胜半倚软枕,闭目养神。
走了一段,未出里坊,恍惚间听见一阵哭嚷,紧接着马车急停,好在她反应算快,抓紧车凳稳住了身形。
窗外传来山雀担忧的询问,“郡主,你可还好?”
“无事。”曲静胜兴致缺缺问道,“外面怎么了?”
山雀低声道,“有抄家下狱的犯人意图喊冤求救。”
都城解禁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颍阳侯广发檄文,声讨庆元帝无君无父,谋逆篡位,残害大宗遗孤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颍阳侯将亲自率兵十五万出蜀勤王,匡扶天下的军情。
颍阳侯来势汹汹,朝野沸腾。
在所有人都以为庆元帝将整兵全力应战之际,庆元帝于太极殿前问政时,甩出那份在都城封禁期间有过异动的官员名册,冷戾下令,“攘外必先安内。”
只这一句,都城里的大清洗开始了,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许多世家高官昨日还威风赫赫高不可攀,今日便沦为阶下死囚,脚下尘泥。
听说孟家正在其列。
曲静胜心念一动,微微掀起车帘,望向街上的囚犯,男女老幼皆有,那一张张绝望而惊惶的脸,仿佛有几个女眷还算面善,或许曾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但不是孟家人。
他们之所以向她冲撞呼救,并非因为知道车里坐的是她,只是尚且不能接受命运的屠刀,求生本能罢了。
曲静胜放下车窗,“走吧。”
出过这次小小意外,接下来的路车夫与随侍们十分谨慎,平平顺顺行到了宫门前。
曲静胜略略整理衣裙,正欲下车进宫。
山雀隔着车窗禀告,“可巧,遇上了大公子从宫里出来办事。”
曲静胜闻言有些惊喜,她进宫后只在坤宁宫里草草见过弟弟一次,他是跟随徐倓一起去向明皇后请安的,算起来姐弟两有八|九日没见过了。
她正好有话叮嘱弟弟。
撩了车帘打算招呼弟弟上车说话,这才注意到与令煦同行出宫的青年。
肩背挺拔,正气、从容又沉稳。
两人隔空对视,曲静胜率先移开眼。
想到今日发生的恶心事多半与他相关,曲静胜很难端出好脸色,装作没认出人,只朝弟弟招招手。
令煦脚步匆匆上车,他方才已经听仆从说了,姐姐是从公主府过来,立刻问道,“姐,你今日怎么回府了?”
姐弟两都知道庆元帝将他们调离公主府存的何种心思。
在静质未彻底重新接纳固安公主前,按理说不该放曲静胜回家去‘搅局’。
曲静胜犹豫片刻,掐头去尾简单说了周镜明将被选为驸马的事。
赵崇澍以及徐倓等人的身影全被隐去,让一切听起来像是荒谬的巧合。
倒不是刻意隐瞒弟弟,而是令煦如今跟在徐倓身边学习当差,她希望他心无旁骛认真去学,而不是心存芥蒂事倍功半。
没必要让弟弟跟着不得安宁。
她会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么巧?”令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世事弄人。”曲静胜不以为意笑笑,“反正你心里一直瞧不上他,正好了。”
令煦觑她这般云淡风轻,遂不再纠结。
曲静胜转而说起招他上车说话的主要目的,正色叮嘱,“你近来务必谨慎些,尤其是在外当差时,尽量不要离开徐侯左右。”
令煦听着这话不对,紧张问道,“莫非有人要害我?”
“……你个半大小子,谁稀罕害你了。”曲静胜险些被逗笑,绷着脸尽量严肃道,“是我揣度着,近来你可能要转运。”
这话意有所指。
令煦不是笨人,眼睛一亮,更凑近姐姐几分,低语问起,“是过继那事?”
曲静胜微一颔首。
据山雀打听来的消息,王瑛王家至今为止尚未被问罪。不过观望庆元帝此番清洗庙堂的决心,王家这种把柄在手的人家,绝对在劫难逃。
庆元帝赏罚还算分明。
既知她炮制周宣一案,弄垮王瑛目的在于以利交换,把令煦过继去后族。
再加上,他们姐弟最近为了顺庆元帝的心意,有家不能回。
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庆元帝哪怕心中依然芥蒂她曾越俎代庖,也该适时松松手,给点好处,算作给他们姐弟两的安抚。
是以,曲静胜猜测,令煦近来可能要‘立功’了。
因为只有‘立功’冒了头,庆元帝才能借势找理由顺理成章把令煦过继给后族。
庆元帝手段狠厉,不留余地,导致最近都城上下乱糟糟的,魑魅魍魉为了保全自己,恨不能使出十八般神通。
事多,正适合立功。
曲静胜再次叮嘱,“跟好徐侯。”
她的想法十分简单。
一国天子肯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徐倓,证明徐倓虽然讨厌,但必然有过人之处,值得托付。
弟弟即将头一次直面风雨,她算不准这场风雨究竟是大是小,更不可能一直把弟弟护在身后。
将人绑在还算可靠的徐倓身边,她方能放心一点。
“我知道了。”令煦连连点头,安危大事,他不会马虎。
少年保证自己一定上心,又关切问道,“姐,那你的婚事?可需要我重新物色人选?我现在在外行走,行事方便许多。”
曲静胜摇头,“暂时不必,我先想想。”
“想什么?”令煦不解,紧接着又有些惊喜追问,“莫非是改变主意了?”
不愿为了早早从公主府脱身,委屈嫁给平庸之辈。
少年高兴得以拳一砸掌心,“这样也好,静质估计迟早会与母亲和好,我也将被过继出去,姐你少了我们两个拖累,是该重新想想往后的路,不能继续委屈自己。”
曲静胜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目下看来,益王府那边是存了心要将公主府绑上船,不把益王府解决掉,她只能和益王府与赵崇澍继续耗。
这些事告诉令煦不过是多一人烦恼与担忧。
索性装作被他说中,任由少年高兴到眉眼飞扬。
正事说完,姐弟两先后下车。
令煦窜跑回徐倓身边,开心溢于言表。
“有好消息?”徐倓随口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女背影上。
狭路相逢,直接装瞎,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这是气还没消?
从中秋夜他自作主张替她与孟家小姐分道扬镳,两人不欢而散算起。
十七天了。
令煦也在目送姐姐,没留意身旁青年敛眉沉目,有一闪而过的郁躁,随口打马虎眼儿,“许久没见到我姐了,高兴。”
徐倓淡淡看了少年一眼,未置一词。
当日酉时末,徐倓带着令煦从宫外办事归来,正好赶上交值。
庆元帝踩着落日斜晖前去坤宁宫请安。
庆元帝连日劳累,精神头倒是不错,一进坤宁宫便笑呵呵关切皇后近日饮食身体。
明皇后一手拉着曲静胜,有心缓和祖孙两的关系,“璨璨贴心,成日陪在臣妾身边,臣妾日日都欢喜。精神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也好。”
曲静胜不做声,低眉顺眼扮乖巧。
庆元帝意味深长瞥了眼少女,“今日还算老实……”
分明意有所指。
大概是在不满她今日出宫回府一事。
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并未追究,反倒顺嘴夸了两句孝顺。
徐倓与令煦适时上前问安说话,明皇后问问这个,叮嘱那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揭过略显僵硬的气氛。
一盏茶尽,宫人上前请示可要分桌而食。
庆元帝大手一摆,“都是一家子骨肉,不拘那些虚礼,鼓乐那些都撤了。”
很快,黑漆彭牙八仙桌上便摆满珍馐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