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后, 余下一室诡异的阒静。
唯独藏身庭院花木里的夏蝉无知无觉,似要死在声嘶力竭里。
“啪——”是那块昌化鸡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却分明, 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时令本就微妙的气氛愈显沉抑庄肃。
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是石头敲击桌面的声响, 而是衙门里震慑满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般审慎深沉的注视, 泄露极强的侵略企图,像是要将人一寸寸从头剖开到底,辨真假,析善恶。
曲静胜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无声息架上自己的脖颈, 没有半点迟疑。
北地的铮铮劲草,哪怕平日敛住锋锐冷硬, 捂白面皮, 舒展出一副洁朗秀澈的纯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进这座山温水软的南方都城里, 骨子里却始终保留那份凛冽冷峭。
曲静胜莞尔一笑,未被青年这番作势吓住, 不卑不亢主动问道, “要抓我吗?”
徐倓依旧在用目光细细描她, 用另一个问句代替回答,“凶器是什么?”
方才的冷眼审视很能诈唬人, 然而青年开口后并未刻意施压,延续威势,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谬了。
吓得满城权贵人人自危的凶徒,居然是个清艳绝伦的年轻姑娘。
更荒谬的是,这个‘凶徒’还敢一脸坦然无畏地跑来自投罗网。
“路边捡来的木棍和剑。”曲静胜随手比划一下, “木棍大概这般长短粗细,最后断成三截。”
现场痕迹与周宣伤痕全对上了,还真是她。
棍子断裂两次,给人打出八十七道伤的暴徒。
徐倓身体略往后靠,明显放松的姿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处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说她无法无天倒也不算诬蔑,这姑娘从头到尾硬是没流露出半点无措惊惶。
“为你那位姐姐出气闹这么大动静?”
他还记得那日广济侯府门前发生的闹剧。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静胜呷了一口清茶,眉目端静斯文一如从前,出口的话却是难得一见的倨傲飞扬,“周宣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劳力,捎带手拉来做刀针对王家而已。”
曲静胜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言辞间却不动声色将季悬黎摘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的‘呈堂证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给庆元帝御览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伟丈夫,都能理直气壮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以,她的理由绝对不能沾上情爱纠葛,或者口舌恶业之类‘伟丈夫’们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与气度狭隘的‘小人’并道。
否则于她与季悬黎都没好处。
伟丈夫们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动人心,她自然也说利益。
说自己想要扳倒王家为明皇后报仇,为皇帝清理门户,为弟弟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又说事后惊觉这出戏唱得比预期热闹太多,惊动天子亲军仪鸾司粉墨登场。
她审时度势,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机,遂早早‘认罪伏法’,免得因为一时糊涂被裹挟着犯下大错。
到最后,曲静胜温声慢语重复先前问话,“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吗?”
“何不换个更坦诚的问法。”徐倓安静听罢,不知何时又将那块昌化石拿到掌中无声把玩。
常年习武的手,纵横新旧不一的伤痕,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更显得蕴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说不出难看。
“问我——”始终八风不动的青年指骨轻敲在石头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伤周宣一案,与其说曲静胜在刀剑行凶,不如说她在以利驱人。
哪怕中间杀出仪鸾司这层变故,她亦已如愿成功抛出王家这块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国之君庆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动,或为利惑。
他们只能接受凶手是王家王瑛。
在这时候,抓到曲静胜这个身份贵重且微妙的真凶毫无意义,只会徒沾一身腥。
曲静胜头一次听徐倓称呼自己的封号。
她佯装未曾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垂眸谦逊道,“小舅舅折煞了,唤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过鸡血石,刻意用上几许力道敲出声响,“这些算什么?暴徒的贿赂?”
曲静胜循声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两者双色紧密交织又似在无声碰撞,糅杂出一股奇异的粗狂之美,夺人目光。
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一本正经卖乖,“自然算我对您的情谊与敬重。”
青年闻言哑然失笑。
视线坦坦荡荡落在姑娘极态尽妍的面颊上,端量她那几可以假乱真的诚挚。
待笑够了,他方缓声道,“骗错人了,璨璨。”
意味深长的腔调压得又轻又淡,仿佛蜻蜓点水,往人耳畔浅浅一掠。
曲静胜蹙眉,微有些怔。
不等她反应,徐倓继续道,“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近日陛下不便召你入宫,大概中秋宫宴时,陛下会顺便召你前去问话,这几日你好生在府上沉淀一二。”
曲静胜听罢,后知后觉醒悟徐倓那句‘骗错人了’在暗指什么。
难怪徐倓直接选择对她的罪状轻拿轻放,没有半分置评或是深入探究的意思。
因为徐倓心中一清二楚。
能审判她的不是他。
所以,她也大可不必拿好话哄他。
被人当面拆穿言不由衷,难免尴尬。
好在曲静胜脸皮够厚,头皮发紧一瞬,紧接着便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欲要开口缓和气氛。
徐倓先从主坐站了起来,扬颚对她示意,“走了。”
曲静胜一脸莫名,不过还是顺势站了起来,“要去何处?”
徐倓往她扁平的小腹轻轻一瞥,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戏谑,“你都聪明到冒泡了,自己没感觉?”
这个姑娘太会做戏,永远披着一层从容不迫的贵女面皮,像是从模子里抠出来的。
不过到底年纪尚轻,私下里许是没能练出表里如一的岿然稳重。
估计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正午,一直没能睡好吃饱。
那点小动静,逃不过他的好耳力。
曲静胜:……
*
稀里糊涂一起用过一顿午膳。
二人在乐清侯府门前分别。
曲静胜回到隔壁公主府。
徐倓则挎上长刀出门继续当值,十名亲卫亦步亦趋追随左右,十脸防备。
徐倓见了,不免想起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暴徒’此刻心中巨石落定一半,保不准正一身轻松的纳凉闲耍,他却要受这等祸害。
徐倓有心想要将草木皆兵的亲卫们遣散,又怕反常之举打眼,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庆元帝已经决定于今夜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危的消息。
魑魅魍魉将要冒头!
大事当前,不好节外生枝,遂只能沉着脸无奈忍受。
林修远不知上官心中烦躁,见到徐倓终于肯歇下喝口水,想起早间那桩事,忙神秘兮兮凑过去。
“标下查证过了,广济侯府那边之所以盯上王家,是广济侯周宣的主意。”林修远玩笑道,“说来,他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
不约而同瞄准了王家。
徐倓手持水囊,漫不经心饮水,心底暗嗤,周宣哪来那个脑子想到借势扳倒王瑛立功。
分明是隔壁那无法无天的暴徒有意引导。
若说心有灵犀,也该是他与暴……
徐倓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
都城燥热漫长的夏季终结于中秋前两夜。
三更过半,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将世间万物浇个透彻,天潮潮,地湿湿,树木房舍悄然变色,通身雨意,朦胧难分。
及至中秋佳节前日,天公作美,收了暴雨涤荡万物之势,顺便卷走残夏里的蝉鸣呜咽。
都城山色依旧,水声微响,不知名姓的秋虫长叫一声,拂来的风已悄然染上凉爽秋意。
佳节逢上好天气,都城百姓莫不欢欣,来来去去笑脸张罗明天夜里的燃灯赏月。哪怕都城仍在戒严,外郭十三门阻断了不少骨肉入城团聚,也断不了百姓们筹备佳节的热情。
达官显贵亦不能免俗,府中上上下下早早忙碌起来。
在此之前,景佑遗孤六皇子文钧病重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从宫里流传出来,暗中散于都城各处府宅之间。
万般传言似真似假,被裹挟在那场涤荡天地的大雨里细细磨洗,经由多次花样百出的验证,判定为真。
据说打从庆元帝正式登基开始,文钧便不大好了,为防悠悠众口、物议沸腾,一直捂住没有张扬出来罢了。
为此,帝后甚至不敢选择御医诊断,而是暗中命尚食局司药司的女官暗中诊治看护。
宫规森严,一瞒几个月,密不透风。
此番走漏风声,还是因为宫中新进了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