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2/5)
他老成地耸耸肩,叫住侍女,示意她等会再进去通传。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内便传来祖父怒不可遏的爆喝,甚至都不用费心去猜,一准是冲着他爹来的。
“你这个逆子!”养颐堂的暖阁里,乔老爷气得胸脯猛烈起伏,胡须止不住地乱颤,要不是身边有长子和两位儿媳按着,他只怕恨不得掀了被子起来,将地上跪着的小儿子狠狠揍上一顿。
他抬手指着乔嵘,哪怕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也要厉声咒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孽障!乔家祖祖辈辈诗书传家,就算是没落了,也从无子孙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道理!有子如此,我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乔嵘绷着脸任他叫骂,却始终不肯松口向父亲认错,急得乔老夫人泪如雨下,“嵘哥儿!快去给你父亲磕头,说你错了!你父亲病着,莫要再惹他动气了!”
小儿子天生一副倔驴脾气,十成十地随了亲爹,饶是乔老夫人如此苦劝,他也执拗地梗着脖子,无言地将脸别向另一侧。
乔老夫人怔怔地瞧着小儿子,泪水汩汩夺眶而出,她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冷心冷清、不敬父母双亲的混账,居然是她怀胎十月诞下、搁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孩子!
可这又哪里怨得了旁人呢?还不是他们夫妇二人,当初看重幼子自小聪慧敏锐,所以格外偏疼他、纵容他。
见夫人失神落泪,乔老爷更是怒气冲天,猛地一掌拍在床褥上,扬声朝外唤家丁进来,“此子性情顽劣难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目无尊长,你们即刻将人押到祠堂去,看着他跪足三天三夜,期间不许给他进半点水米!”
“倘或列祖列宗也难容他,便是将这畜生直接饿死,我也绝无怨言!”
乔老爷虽然时不时卧病抱恙,但急怒攻心之下,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廊下侍立的众人听了,不免也跟着神色一凛,大气也不敢出。
家丁们拖着乔二爷一路往祠堂去,乔怀澈掖着袖子,婉拒了侍女要将他护在身后的善意,他站在廊柱旁边,静静地看着父亲冷着脸,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自然,也不肯抬头看他。
这是他的父亲,丢脸也好,难堪也好,他永远无法事不关己地躲起来,从而假装能够视而不见。
他正了正衣袍的圆领,再开口还是淡然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侍女颔首,“咱们进去吧。”
大房的堂哥堂姐从刚才就一直在屋中陪着,乔怀澈来得迟,本应向诸位长辈告罪,但经过这一番鸡飞狗跳,谁还能不知道他是默默地在院子里候了这好半天功夫,倒也由此因祸得福,竟没人顾得上追问他何时返回家中了。
小儿子令人失望透顶,好在还给乔家留下个端正向学的小孙儿。甫一进来,乔怀澈就被祖母一把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阿澈可不能像你爹一样,一定要好好地念书、考功名!”
他乖巧点头应下,还不忘说两句漂亮话哄长辈们开怀,“您只管一万个放心,前儿山长还夸了孙儿呢!”
却不敢再往下细说夸了什么,只因人家山长的原话分明是,“上回那本《寻仙录》甚是精彩,可惜只有上册,看得不甚尽兴,阿澈,这次回家省亲,可别忘记问你爹爹要了下册带来啊!”
除开他父亲乔二爷,乔家其余人对此自然是一概不知,乔老爷欣慰于小孙子年少沉稳,顺带着就问起了他的婚事,“蔺兄家的九丫头,今年就该及笄了吧?”
乔老夫人说可不是,“他家的小九是十月上的生辰,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该给咱们送请帖了。”
蔺乔两家曾是通家之好,盖因家中先人曾一道上京应考做官,后来蔺家先一步青黄不接,也先一步迁回老家,自此鲜少往来。哪成想,乔家也没能煊赫太久,兜兜转转快百年,终于还是又回到了旧时的家乡,也重新结交起了旧时的友人。
乔怀澈皱着眉回想,半天没想起这位蔺家九姑娘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他垮下脸,斟酌着措辞,婉言推拒,“孙儿如今读书还没读出名堂,终身大事怎能仓促定下?”
“况且,大哥哥不是也还没定下——”
字字句句都诚恳,但在祖父母听来,却只觉得他年纪尚小不懂事,“你大哥哥的婚事早早就有着落了,就等着他秋闱高中,咱们才好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呢。”
祖母说着,又爱怜地点点他的额头,打趣道:“你呀,读书用功自是再好不过,可是人家小九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眼看着又快及笄了,若不赶紧过去说合,万一给别人家求去,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才好!”
他一时语塞,笨拙地回了一句,“娶妻娶德,出落得好看又怎样?”
这话祖母显然不爱听,连祖父也变了脸色,严肃道:“阿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发慌,嗫嚅半天,到底不敢再顶撞祖父。
还是母亲从旁给他解围,语气无不担忧,“小九是蔺家幺女,性子又一贯娇蛮,阿澈亦是咱家老幺,俩人凑在一起,脾性能未必合得来呢。”
“再者……”她不安地觑着二老神情,忐忑道:“从前有个高僧给阿澈看过,说他的姻缘坎坷,不宜过早成家。”
此言一出,不仅众人沉默下来,乔怀澈自己也是惊愕非常,“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儿子怎么半点不曾知晓?”
他娘连连叹气,“是你爹爹先前帮忙刻印经书的时候,请那高僧为你看了生辰八字。”
提起乔嵘,乔老爷更是面色不豫,他按住乔老夫人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再说了,随后拍板道:“既然高僧有此一言,阿澈的婚事便暂且先搁置吧,也正好,叫他安心用功,待考中了功名再成家,哪样的姑娘寻不来呢?”
一家之主拿定了主意,此事便就如此揭过,到时候蔺家送来请帖,去自然还是要去的,只不过有些话却不必深谈了。
有惊无险避过这一遭,乔怀澈接下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陪着长辈们稍坐了一会,便借口温书,先一步回了二房的院子。
并不急着温书,而是一转头去了小厨房,着油纸包了张刚出炉的顶皮酥果馅饼,又拿了个小水囊,趁着天色擦黑,偷摸给还在祠堂罚跪的阿爹送过去,“您把《寻仙录》的下册藏在哪了?”
他爹挤眉弄眼,“从祠堂出去我就告诉你。”
乔怀澈无奈,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爹,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辛苦。
于是乎,接下来的两日,他天天上养颐堂陪伴在祖父母身边,好说歹说,终于哄得祖父松口,将他爹爹从祠堂放了出来,给他们父子二人留出了一日相处的时光。
乔嵘有气无力地窝在床上念叨,“书架上都没有么?那你去翻翻你母亲妆台旁边的柜子……”
乔怀澈忙着收拾带回书院的箱笼,在屋里打了几个来回,几乎脚不沾地。末了,小厨房送来一只食盒,他掀开盖子,一碟裹馅凉糕,一碟白糖薄脆。
他爹看得眼睛发直,叫他端来尝尝。
乔怀澈不理他,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麻利地把两样糕点装进小木匣,这是要带去给六娘赔礼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回书院的日子,他先给山长送去《寻仙录》的下册,一边又偷偷摸摸地让书童去寻六娘。
这回她换上了书院侍女统一的秋香色裙装,头上扎了根红绳,有点扭捏地冲他笑,“乔公子,您唤六娘来,所为何事?”
他很不满意她生分的称呼,“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阿澈。”
她一愣,继而从善如流地改口,换了副更甜的腔调,“阿澈公子。”
他挑剔地皱着眉头,“不要叫我公子,就叫阿澈便好。”
她有些意外,莫名更有些害羞,声音也不知不觉间压低了,“阿澈……”
但乔怀澈很满意,简直有种老师对着学生授业解惑的成就感,“对,对,就是这样。”
说着,将手中的小方匣捧给她,“喏,这是我给六娘的赔礼。”
六娘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打开匣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些都是给我的?”
他含笑说是,“如果你尝着喜欢,下次回家省亲,我还给你带。”
在他的想象中,六娘要么欣然接受,要么为难推拒。
他没想到她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会,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眼底,诚恳请求道:“我可以不要糕点,我想识字,阿澈……你可以教给我么?”
乔怀澈当然不会拒绝她,只是有些好奇,“识字读书是好事,不过你怎的想到要学这个?”
她笑得很坦然,“我阿爹阿娘因为都不识字,之前给人家做工被诓走了银子,我不想也这样下去。”
“但我又不想只学几个字。”她大大方方地亮出野心,语调豁达而爽朗,“我知道,一般人家的女子都不学这个,只有高门大户的小姐们才讲究知书识礼。”
“即使我学会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我就是想学,想要去了解。哪怕旁人看来无用,但我并不在乎。”
乔怀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起初是没想到她能有这般见识,随即又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抱歉,郑重其事地对她点头许诺,“好,我教你。”
于是从此以后,乔怀澈每晚都在斋舍翘首以待。
她通常在戌时做完手头的活计,甚至有时候要到戌正才能寻得机会偷溜过来,不管多晚,他总是点一盏小灯,好脾气地等着她,给她提前准备好糕点,还有笔墨纸砚。
他记得,第一次教她写字,写的是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叫六娘,俞六娘。
他当时故意卖个关子想逗她,“从来没人和你说过,你的名字怎样写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不太确定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于六”两个字,“对么?这是从前邻家的哥哥教我的。”
乔怀澈失笑,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先夸奖她,“六娘很聪明。”
继而话锋一转,“但是只写对了一个字。”
他示意她把笔递过来,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俞六娘”。
同时饶有兴致地给她讲解,“起初听你说姓俞,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字,特意去伙房打听过,才晓得是榆树的榆去掉木字旁。这一个俞字,乃是空中木为舟之意。”
他在纸上落下“虞”、“余”两字,继而又用笔杆指了指她之前写的那个“于”,“此四字皆可作为姓氏,读音亦是完全相同,所以以后再有人问你名姓,可要记得用我教你的话来解释。”
“至于别人教你的,”他不屑地瞥了眼那个歪歪扭扭的“于”字,一本正经地告诫她,“那纯粹就是瞎掰,净会误人子弟,你若信以为真,说出去是要闹笑话的。”
她诚恳点头,心悦诚服的模样俨然是个受教的学生,冷不丁又问他,“那你的名字呢?怀澈二字又作何解?”
乔怀澈偏不告诉她,还学着夫子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朱子读书六法中,第一条便是要循序渐进——”
知道她多半听不明白什么叫循序渐进,又耐心地用大白话给她解释,“这是说咱们读书学习,不能眼高手低,要先学好简单的,才能学会困难的。”
见六娘一知半解地点头,他脸上笑意更深,从书箱中翻出一本《幼学琼林》来搁在桌案上,“六娘若能将此书通读、理解,便也自然而然地就能知道,我名怀澈是何含义。”
让她自己去主动探究,可比他平铺直叙地给出答案更有意思。
六娘亦是同样想法,都不消他再说些什么,立即将那《幼学琼林》拿在手里,小心地拈着书页翻阅起来。
她看不懂,唇边却漾起满足的笑意,眉眼弯弯,满是期待,由衷感慨道:“真好,我真想赶快学会这书里的所有字句,要是一夜之间就能学会该多好!我简直连觉都不想睡了!”
他跟着一起笑,“那可不成,你要是不好好睡觉,脑子里会一直混混沌沌的,学起来反而更慢。”
“不过么。”他很得意地扬着脸,胸有成竹,“我来教你,保管两个月内通读此书。”
瞧她还是苦着脸,乔怀澈一语道破,“六娘是否觉得,两个月也还是太慢?”
她红着脸躲他的视线,“我大字还没不认识几个,却已经心中急不可耐,是不是很……”
她惭愧得说不下去了。
乔怀澈还是挂着笑意,温和地摇摇头,手中却变戏法似的拿出张字帖来,“六娘若想更快些,便要每日用这字帖描红,如此日积月累,你认识的字便会越来越多,又因为反复临摹,也能够越记越牢。”
再看六娘呢,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一下子有了光彩,左手拿着《幼学琼林》,右手接过他的字帖,俨然是喜不自胜,哪个都舍不得放下。
那一晚,六娘足足在他的斋舍中学到亥时三刻,才恋恋不舍地搁下笔,又特意将描了字帖的白麻纸裁成小条,再将每一个纸条都仔细卷成小卷,细心地收在腰间的香囊里,以备白天闲暇时可以拿出来记忆、温习。
自六娘前来跟他学习的第三日起,乔怀澈收起了自己的蝈蝈笼子。
书童险些以为听错了他的吩咐,“公子,这蝈蝈……这可是大公子花了十几两银子,又差人去街市寻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给您买来的。”
他有点不耐烦,大哥哥一番好心自是不必多言,但眼下,这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么……于是便不再解释,径自提了笼子走到院中,打开笼门的机簧,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蝈蝈放走了。
书童看得目瞪口呆,乔怀澈只做不察,云淡风轻地坐回案前,翻开尚未看完的那卷书,专心致志地默默诵读。
要想教好六娘,他势必得先将这些经义倒背如流。
其实哪里就需要他这么上心了?
纵然他唐突地吓到了她,但若是仔细计较,难道不是她擅自闯入庞四郎的斋舍么?
再说了,他也送了家中糕点前去赔礼,即便不教她读书识字,也完全可以算是两清。
但少年的心思从来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