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那是昭兴十四年夏, 乔怀澈二十六岁,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吏部上值,休沐日留在家中书肆帮忙, 他很少出门会友,闲暇时喜欢躲在后院里, 一个人熬制响糖。
上好的绵白糖, 用文火慢慢熬。他在这个时候耐心好得出奇, 情绪也低落得出奇, 双目专注地盯着锅中糖浆,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 徒留眼前这片浓重的纯白, 浓重得像丧礼上铺天盖地的功布和灵幡。
时人熬制响糖, 多将其模印成人物狮象之形, 或作宝塔形状,但乔怀澈并不。他自己打一副梨木模具,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糖液灌进去冷却, 拆出小巧玲珑的一颗,乍看上去,倒和行酒令时所掷的骰子一般。
糖做好了, 他挑拣出几块卖相最好的,送去家中的小佛堂供在桌前,其余的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又买上一匣子窝丝虎眼糖,端端正正地到供桌上摆好了, 再对着牌位敬三炷香。
牌位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滢”字。
堪堪二十六岁, 做到正五品文选清吏司郎中, 任谁都得赞一句年少有为, 更少不了捎带脚地,旁敲侧击打听他可有家室。
皇上亦不能免俗,也曾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询问缘由。
他很腼腆地微微勾唇,浅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敛容深深拜下,坦诚道:“臣尚且无意成家。”
正主自己不着急,任谁来催也不顶用。皇上无奈笑笑,伸手拍在乔怀澈肩头,那叹着气感慨的模样,竟也有几分像是对方兄长,“朕记得,乔卿当时自言愿赴吏部为官,神情很是郑重,说心中有一夙愿待了。”
他打量着乔怀澈的神情,“乔卿可已如愿?”
吏部郎中轻轻摇头,勉强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个机缘。”
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这机缘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姚栩在皇极门前公然承认女子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谶语不攻自破。皇上更是严惩了仍旧执迷不悟的众位臣子,其中秋后斩首的几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会同三法司一道执行,但乔怀澈跪在皇上面前恳切叩首,“臣想求一个恩典。”
皇上攒起眉头,“乔卿应当知道,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于死地,实乃罪无可赦。”
万岁这是会错意了。
他连忙解释,“臣绝无此心,臣只想求您开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并非意欲暗中帮衬,反而是要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么,乔卿同他有过节?”
乔怀澈垂眼错开视线,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的艰涩,“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再从二十六岁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和阿滢在地下重逢。
许是瞧他太过哀恸,皇上没再多问,言简意赅地准了他的请求。乔怀澈囫囵行礼谢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边远烧绯红似火,他举目远眺,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是同样的如血残阳,他从书院下了学,由小书童扶着,正要上马车归家,忽而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蝈蝈笼子落在了斋舍。
这回正赶上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若就这么登车上路,一进家门可就再也不好找借口溜出来了,待他三日后再返回书院,蝈蝈岂不早被活活饿死?不行不行,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斩钉截铁领着书童折返,这一来一回间,金乌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书院,拿了蝈蝈笼子拎在手里,他得意洋洋,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斋舍。
乔怀澈竖起食指,朝书童比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蝈蝈笼子往他怀里一塞,全然不顾对方急得拼命摇头,自己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反正今日注定要迟些回家了,若能顺道擒个小贼,届时父母亲并祖父母问起,他也能有个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乔怀澈将门扇推开一道细缝,闪身进屋。他不着急上前动手,而是循着微弱的窸窣声望过去,有点意外地发现,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对方仓皇转身,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饼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将酥饼拾起来,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严实包好,这才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乔怀澈自觉受了冷待,语气很是不善,话一出口就带着刺,“那饼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还要吃么?”
“再说了,这间斋舍是我同窗庞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窃之事?”
他说着,故意当着她的面,往门边挪过两步,将自己的后背牢牢抵在门扇上。
不说实话,今日休想离开此地。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优哉游哉地等着她回答。
小姑娘方才急着吃酥饼,这会两边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又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责问窘得满脸通红,想赶紧将口中的酥饼咽下,却冷不防又被噎住,险些要喘不上气来,不得不转向这个不速之客求救,“水!水……”
乔怀澈一怔,瞧她面色不对,双眼翻白,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迈到桌边,将人扶住。
幸而壶中还剩了些冷茶,他赶紧倒在杯中,利索地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她艰难地往前探了探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涓滴细流刚润过喉咙,就又忍不住剧烈咳嗽。
乔怀澈手足无措地帮她拍拍后背顺气,侧了脸去看她面色,“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还是咳嗽,身子弯成一张弓,简直恨不得要咳出五脏六腑。万幸意识还清明,从他怀中抽出手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他耐心等着,手里的杯子又往前送了送,“再喝点水吧?”
她点头,伸手要接杯子,被他轻巧地躲了过去,“你咳嗽都止不住,哪里还端得住杯子?”
小姑娘没再反驳,由着他把杯沿贴上自己的唇瓣。
良久,她攥拳轻轻捶了几下胸口,这才终于缓过劲来,诚恳地向他道谢,“这位……公子,方才得亏有您出手相救,小女不胜感激。”
她不谢他还好,这一道谢,乔怀澈立时又得意起来,挑着眉续上刚才的话头,“既然是我救了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吧?”
继而狐疑地打量着她那身竹青衣裙,“我们书院里的几位女使姐姐,穿得可都是秋香色。”
她咬着嘴唇默然片刻,“我是前日才来的,新衣裳还没裁下来呢。”
前日……乔怀澈略一思索,是否有新来女使可没听说,他只知道,前日书院的伙房里,新聘了个厨子,面点手艺极好。
“我阿爹来这里的伙房做活计,我和姐姐们跟着阿娘一起,给书院浣洗衣裳。”
她见他不信,便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一面说,一面忿忿地瞪着他,振振有词地辩解,“这酥饼是我阿爹最擅长做的,掉在地上也不妨事,回去放在锅子上一蒸便可食用。”
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这是她阿爹的手艺,做女儿的看不得酥饼被庞四扔在斋舍,不忍酥饼三日后被放坏,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过么……
乔怀澈淡淡一笑,双目眨也不眨地盯住对方,“倘若当真如你所言,为何不直接把酥饼带回伙房重新蒸熟呢?适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可是明明迫不及待地躲在这里偷吃呢。”
她闻言一窒,别扭地绞着手指,赧声道:“如果带回伙房让我阿爹看到,这饼子就没我的份了……”
这话大大出乎乔怀澈的意料,他隐约听见她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可惜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更不好意思深究。
她垂着头,很不好意思看他似的,揣好了包着酥饼的帕子,朝他微微欠身,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乔怀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感觉应该向她赔礼道歉,但又莫名地毫无头绪,只僵硬地也对她点了点头,眼看两人即将错身而过,他终于冒冒失失地伸出手去拦她,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我姓乔……名怀澈。”他对上她认真的目光,有点打磕巴,“家住在山南边的华容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色好像比方才更红一些,或许是映着夕照的缘故。
阿娘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在书院里见到各位公子,一定要记得行礼问好。”
可她忽然不想这样做,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很不一样。
即使他们才刚刚认识,即使她只是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她就是觉得,他和阿娘口中的那些公子,不是一类人。
扒着门缝朝外张望,斋舍一片寂静,并无旁人来往,她舒一口气,绽开一个略带腼腆的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好不明媚可爱,“见过乔公子,我姓俞,家里人都唤我六娘。”
六娘?
他有点不满意,毕竟自己先一步自报家门,连名带姓全说的清清楚楚,多真诚的一片心意,怎的这姑娘拿个家里人唤的小名就要把他打发了?
转念再想,人家是姑娘,名节珍贵,虽然蒙他小小搭救过一回,似乎也并无直接把闺名透露的道理。
乔怀澈怏怏地拱手,“是我莽撞了,不该冒犯相问闺名。”
六娘急得跺着脚摇头,“不是的,我就叫六娘,因在家中行六,且又是六月的生辰,所以、所以就……”
他的眼睛霍地亮了,“真的么?我的生辰也在六月,我是嘉宁十五年六月生的!”
她惊喜的瞪圆了眼睛,“咱们是同年同岁呢!”
同年同岁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
非要细论,那就是刚刚认识的两个人,意外地找到了彼此之间的一点共通,仿佛有了这一点,他们就能成为更加亲密的存在。
还想继续往下问问,她是哪一日的生辰,可惜远处传来妇人带着怒气的呼喊,“六娘!这丫头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她循声望去,待看到阿娘的身影,立时就打了个哆嗦,连句体面的道别也来不及说,只匆忙地又回头看他一眼,然后抱歉地抿唇一笑,飞也似的跑开了。
他还傻站在原地。
初秋晚风生凉,柔柔吹起他额角的碎发,撩过耳畔,有些痒。
乔怀澈将门扇掩好,带着书童走出几步,犹自依依不舍,回头张望。
书童不解,“公子方才可是遇上了什么人?”
他笑着,却故意答非所问,“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未免有些长了。”
马车驶回家中,自然早就过了应当抵达的时辰,角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差人给后院报信,等乔怀澈行至父母亲所在的院子,母亲身边的嬷嬷已经领着三四个丫鬟候在檐下了。
他偏头给书童打个手势,那小子最是聪明,只看一眼便能会意,立即不声不响地从侧门溜回房中,先把他的蝈蝈笼子藏好。
乔怀澈心下安定,方施施然随着侍女们进屋更衣。
“祁嬷嬷,”他抬眸,唤住身边正张罗着给自己添茶的妇人,“我娘呢?”
“老爷今儿晌午觉得身子不爽,又请了郎中过府看诊。这会子后堂还在煎药,二夫人在跟前守着呢,二爷也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床前。您今日下学迟了,这会可千万不能再耽搁,得赶紧上养颐堂去,给祖父母请安才好。”
祁嬷嬷到他跟前回话,上身微俯,垂着双手,纵然年近五旬,但乔家规矩重,她在这位未满十五岁的小主子面前,仍是半点不敢拿乔。
乔怀澈颔首说声知道,一口气将茶水仰脖灌下,对上祁嬷嬷责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嬷嬷,就这一次,我实在是渴得急了,反正父母亲都没看见。”
祁嬷嬷无可奈何,只是免不了又要搬出家中先祖来说教,从乔家的祖辈一路往下说,最后照例要喟然长叹几声。
这些话,乔怀澈打小就听得耳朵起茧子。
不外乎是乔家祖上也曾发迹过、风光过。
翻开族谱往上数,四辈开外,乔家的男丁就算再不济、再没出息,也至少能考个举人,混个六品的知县来做。
在最风光的时候,乔家甚至接连出过三位翰林院学士,京师仁寿坊的一整条纸马胡同,挤挤挨挨地,全都是乔家各房的院落。
哪像如今,京师的宅子早就变卖,一家人灰溜溜地搬回了岳州老家,而家中唯一有官身的,只有他的大伯乔峥,但也仅仅是华容县的一个八品县丞。
更别提他自个儿的父亲乔嵘,半辈子离经叛道不肯用功,却偏偏喜欢搜罗些奇书怪谈来读。问他经义,一窍不通,问他异闻,却能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要说这位乔二爷平生最大的乐趣,绝对非收集孤本、刻书刊印莫属。
就连他母亲私下关起门来。都忍不住要出言抱怨,直说乔老爷这病,多半是被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气出来的,当然了,她自己的丈夫正是当之无愧的头一号“功臣”。
乔怀澈由侍女引着,经穿廊过月洞门往养颐堂走,还没到滴水下呢,就听见里面丢杯摔盏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