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还有人对假孕这件事有所怀疑,听了这几句话之后,也想开了,假孕虽然是欺君之罪,可若是没被人发现,便能靠着皇嗣从冷宫这样的鬼地方出来,至于出来之后的事情,大可以再做筹谋。
届时随意找个理由说小产了,根本无人会怀疑,毕竟这宫中保不住的皇嗣,多了去了。
淑妃率先落井下石:“管妹妹,你好歹出身于世家大族,怎得脑子如此糊涂?假孕争宠,可是欺君大罪。”
管挽苏整个人都好像在状况之外,听见淑妃的话,才倏而回神,却是一下就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冷意从四肢百骸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嫔妾怎么可能没有怀孕,定然是这两个太医在胡言乱语,嫔妾是真的有孕啊。”说到最后,声声如泣如诉。
素馨跪在一旁,听见主子的声音,她狠狠闭了闭眼。
李珣眸色冷肃,他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管挽苏身上,只不过,那眼神,却是如同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充满了厌恶。
“你说,朕养的太医,都是一帮庸医?”
噗嗤,淑妃笑出声来,“管才人怕是狗急跳墙,被猪油蒙了心,连这样的胡话也说了出来。”
当真是笑话,竟敢质疑太医院,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说不信任皇上,不信任皇家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管挽苏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猛然想到一点:
“皇上,太后,太后知晓实情,嫔妾在宫中的时候,太后找太医为嫔妾诊过脉的。”
沈璃书说是啊,“管才人说行宫里的太医是庸医也就罢了,可皇宫里的太医应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与管挽苏对视一眼,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倒像是认真分析问题,而不是像淑妃一样落井下石的。
管挽苏忽略掉内心那点异样,点点头,“沈昭仪说的是,皇上,皇后娘娘,嫔妾是断断不敢在皇嗣一事上欺君的呀。”
她还不知道沈璃书已经得了封号。
听闻欺君二字,李珣意味不明的动了动嘴角。
刘氏接话:“仪昭仪说的没错,但是,若不是太医的问题呢?”
管挽苏死咬着就是有孕,若不是太医的问题......
管窈樱忽而出声:“可有能让人假孕的药?”
李珣显然将她们的话听进去了,“你们说,可有这种药物?”
这......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房太医首先摇了摇头:
“微臣医术不精,未曾听说过。”
还不待袁宗说话,管窈樱忽而瞥见一旁身体抖落着的素馨,她陡然提高了音量:
“素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皇上面前,你从实招来,快为三姐姐洗刷怨曲。”
素馨闻言,猛地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挽苏倏然转头,素馨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她如何能不知道她有孕?
素馨的状态极不正常,沈璃书眯了眯眼,想起刘氏当初所说的那些话,跟不对主子,做下人的便是吃不完的苦。
李珣没有耐心在这里断这样的官司,他连素馨都没审问,也不关心这中间的重重疑点,原本他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打掉她腹中的孩子的。
那样肮脏得来的皇嗣,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今日这样的情况,若原本管挽苏是真有孕,那恰好免得他动手,若是真的假孕,那一个欺君之罪再加上违抗皇命,管氏只怕无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抬头,环视一圈,视线扫过他的每一位后妃,今日之事,也不知其中有她们谁的手笔?
难怪那时候,沈璃书会哭着与他哭诉,他的后宫,如何让人靠得住?思及此,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沈璃书,女子神情恹恹,一手撑着腮。
“皇上,依臣妾看,不如将素馨拿了去审问?事关皇嗣之事,谨慎些也好,若是皇上不放心,臣妾再把行宫当中的太医叫些过来。”
顾晗溪永远都是这般,雍容宽厚,她此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好似这事,惹了皇上忧心,皆是因为她未管理好后宫一样。
而这也是她惯来的处理方式—揣摩皇上的心意,再顺着提出解决方法。
但这次,显而易见的,这话并没有说到李珣的心口当中,李珣闻言甚至都未曾看顾晗溪一眼。
“皇上,此时虽然事关皇嗣,但更加关乎皇家颜面,若是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沈璃书声音低低的,让人听出满满的担忧,却又不是对皇后的不敬。
李珣瞥了她一眼,随即薄唇轻启,仿若淬了冰:
“管氏假孕,为欺君,擅自出冷宫,为抗旨。”
“着,赐白绫。”
话落,他便起了身,不顾管挽苏的哭的肝肠寸断,视线落在愣愣的沈璃书身上:
“陪朕一起走吧。”
李珣头也没回,牵着沈璃书,一步一步走出来青鸾阁。
管挽苏的哭诉言犹在耳,响彻殿内,锦夏的声音将愣住的顾晗溪叫回了神,她看着李珣与顾晗溪离开的背影,冷冷启唇:
“大家各自回宫吧。”
说着,便带了锦夏率先走了出去,只有锦夏感受到,主子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有多用力。
众人窸窸窣窣都退了出去,淑妃冷笑着看了一眼管挽苏:
“不知所谓。”
管挽苏自小就聪明,闺中之时两人常常被拉来一起作比较,这么多年,也就今日,淑妃算是彻底稳稳的压了她一头。
压了一个死人一头,淑妃有些唏嘘。
管窈樱看着面如土色的管挽苏,最终也只说:
“三姐姐,你若是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你姨娘。”
管挽苏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也好似听不见管窈樱的话。
等了几息,管窈樱带着侍女走了。
整个青鸾阁内,又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窗外原本整日喋喋不休的蝉鸣,现下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阳光透过管挽苏琥珀色的瞳孔,竟生生映照出来她眼中的血泪。
“素馨,你真的不知道,我有没有怀孕吗?”
素馨爬过去到了她身边,眼泪簌簌流着,“主子......”
原来,被自己最亲近之人背叛是这样的感受,“堕胎药,也是你端给我的吗?”她明明感受到自己和孩子之间微妙的联系的。
素馨没答,管挽苏想,她也不用再听见答案。
日头大了,天亮的不像话,晃人眼,好像一场天光乍泄的大梦。
沈璃书被李珣带到了华阳清晏。
御前的人都被屏退开,整个内殿,只有他们两人,香炉里依旧燃烧着龙涎。
“沅沅,你觉得,朕心狠么?”
他从前在战场上杀过人,夺嫡之时亲手将前太子李璠手刃,他手下直接间接不知道沾染过了多少人命。
沈璃书一言不发,只是挨着他坐下,将他的手握住,潋滟的眸子看着他:
同样的话如今再说出来,“皇上是天子,您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向人解释。”
如今听来,有些喟叹的意味。
沈璃书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今日之事,原本就与李珣的想法不谋而合,没有她动手,他也会亲自动手。
从安排住处、到不闻不问、到流言散出后他直接带了太医去,在沈璃书的理解上,都足以说明李珣对于管挽苏的厌恶。
只是,她还是想确认,皇上到底知不知晓,今日的事是谁做的,“皇后娘娘今日说的其实有道理。”
“朕知道。”
他话语冷静回答她,如何能不知道皇后的用意,但知道,和允许,是截然不同的。
沈璃书便知道了,即便他知道皇后的想法,却还是因为皇后未曾揣摩到他的心意而有所不悦。
可有时候,偏偏圣心,是再飘渺不过的东西。
她微微扬头,一错不错看向他,眸子里清晰映出来他的身影,她的声音轻轻的:“皇上,后宫中姐妹众多,您还会有自己心仪的皇嗣。”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李珣承认,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愧疚,便自己奇迹般地消散了,他回握住她的柔荑。
沈璃书有心想让话题移开,垂眸,想了想,有些为难:
“皇上今日,是否太过优待和纵容臣妾?毕竟皇后娘娘还在呢。”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皇后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况且”,他忽而拧了拧眉,“朕还在生你的气。”
沈璃书好看的眸子瞬间瞪大,一脸惶恐,“臣妾又是哪里惹了皇上不快?先说好,若是这缘由太过牵强,臣妾可是不依的。”
女子的娇嗔显而易见,若是从前只怕是瑟瑟发抖的跪下了,弱弱问他是哪里惹了他生气,现在却是如此理直气壮的来问他。
“今日人多眼杂,你去看什么热闹?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几个人。”
但他该说的还是得说,“那管氏原本就对你......”
话头硬生生地停住,沈璃书看着他,眼神在说: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珣难得被噎住,他顿了一下,“总之,管氏原本就是个心思不正的狠毒女子。”
沈璃书眨眨眼,“皇上方才还说,管氏对臣妾怎么了。”
他说的是下毒之事,他还不知道,她早已知晓,“你倒是越发能耐了,朕一时间口快说了话,还得被你揪着。”
“皇上自己说的,可不怪臣妾,而且臣妾从前与管氏相处过,她对臣妾倒是还挺好的。”她面不改色,说着这些话。
挺好的?李珣眉头微蹙,好到给她的炭火中加麝香?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她到底是天真,还是傻。
“再说了,人多臣妾就去不得,那往后,臣妾干脆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罢了。”
“又胡搅蛮缠,误解朕的意思。”
插科打诨了几下,沈璃书感知到李珣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她笑了两声,“好了好了,臣妾知道,皇上是担心臣妾和孩子,臣妾会更加小心的。”
李珣颔首,算是满意她这个回答。
自从上次她闹完别扭之后,她更加小意了一些,也格外乖一些,经历过她的冷脸相待,李珣倒是额外受用她这副样子。
就快要到午膳的时候,沈璃书正说回泠雪小筑吃安胎药,便听魏明传,太后身边的珞蓝姑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