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沈璃书正在一旁为李珣研墨,魏明提着食盒进来,头低低的,“皇上,长春宫派人送来了银耳莲子羹。”
话落,书房一静,魏明没敢抬头,他也有些尴尬,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沈昭仪还在这呢。
长春宫,沈璃书瞧了一眼李珣的神色,微微颔首,“魏公公且打开放着吧,皇上一会用。”
一直未作声的人拧了拧眉,“朕何时说过要用了?”
一句话,沈璃书沉默,魏明正打开食盒的动作也僵住,他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打开端出来,还是盖上。
沈璃书手中研墨的动作也停住,半响,才说:“这是长春宫淑妃娘娘送来的。”
其实沈璃书不知,一般而言,各宫送来的东西很少能入李珣的口,她自己不过送了一次,看着李珣吃了,便以为都是这般罢了。
李珣转而吩咐魏明:“拿出来放下吧。”
沈璃书敛眸,一时间有些腹诽,早吃完吃都要吃的,何故开始的时候不说话,等她说话之后,便又要来问这一句。
下一秒,便听李珣说:“你歇歇,长春宫的吃食向来做的精细,不若便帮朕喝掉了吧。”
两人视线一齐落在精致瓷碗中的汤羹上,沈璃书又看看李珣,那眼神好明显:您是认真的吗?
魏明也有些错愕,一般都是御前伺候的人分食的,也是第一次,见皇上给后妃的。
沈璃书却实有些饿了,这银耳羹看起来颇有食欲,她再确认了一遍:“皇上您真不吃啊?那臣妾吃了,您,还有魏公公,可不准往外说出去。”
淑妃要是知道长春宫送来的东西进了她的肚子,估摸着又要记恨上她了。
魏明讪笑着低了头,他不听不看也不敢说。
李珣则是哼笑一声,“出息。”
沈璃书于是就真的去到一旁,端着瓷碗小口小口吃着了,她近来食欲不好,今日早膳便都没用多少。
偏生李珣一点也不体谅人,非要拘着她在这给他研墨。
李珣撑着下巴,瞧了她几眼,觉得养了这么久,她还是像一只小猫一样,看了一会,再低头埋首奏折当中时,眉头松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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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许久不进后宫,一进,罕见的,翻了咸福宫的牌子。
得知消息的时候,管挽苏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空耳,她不可置信抬头,问素馨:“本宫可是听错了?”
素馨也激动的很,笑着回答:“主子您没听错,方才德公公是说,今日咱们咸福宫侍寝。”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来过咸福宫,别的各宫再不济都有一两次宠爱,唯独她这没有。
她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素馨,你来,帮本宫沐浴换衣,本宫今日要穿那身降红色的襦裙,那还是本宫当初进王府时皇上赏的呢。”
浴室内,水中铺满玫瑰花瓣,素馨小心翼翼帮忙清洗,一面为主子高兴着。
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管挽苏难得如此高兴,也有一丝紧张:“本宫这几日吃的多了,好似胖了些,倒是失了轻盈之感。”
“一会若是皇上来的晚,本宫再将那只新练的舞蹈温习一遍,对了素馨——”
“一会别忘,换一种香。”
咸福宫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上的到来而做着准备,眼见着快要到时辰,小辉子远远瞧见圣驾过来,他从咸福宫门口一路跑进去,“主子,主子,皇上来了。”
管挽苏站起身,脸上端着惯常柔和的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视线瞥向一旁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那一缕烟,她动了动了眼眸,随即去往门口等待。
明黄色身影愈来愈近,管挽苏福身,“嫔妾给皇上请安。”
李珣在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未曾扶她,也未曾等她,他就是不必俯首的帝王。
管挽苏笑着,“多谢皇上。”随即起身,娉娉走过去,从素馨手里接过茶:
“皇上许久没来咸福宫了,快尝尝这雪顶含翠可还合您的口味?”
李珣下巴微抬,管挽苏便识相地将茶盏放置在了桌子上。
室内气氛忽而凝滞,管挽苏后知后觉,今日李珣来,周身气场有些不对,她眼眸微动,抬眸去看李珣:
“皇上可累了吗?嫔妾近日新学一只翩鸿舞,嫔妾跳给您看,解解乏吧。”
管挽苏自小练舞,身段是一顶一的好,连表情管理也很到位。
李珣眉头微拧,觉得她的表情魅惑极了,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管氏。”
他的声音很沉,管挽苏脱外套的手倏而就僵硬住,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她涩着声音问:
“可是嫔妾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怎么......”
他薄唇轻启:“你可知罪?”
短短一句话,管挽苏心猛地一坠,面上是强撑的镇定:
“嫔妾不知,何罪之有?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臣妾了?臣妾近些日子,在宫中为安乐公主祈福,都未曾出宫呢。”
屋内隙静,连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平静流动间,她听见李珣一字一顿:
“当日在王府,你买通琉璃苑的丫鬟,在沈昭仪房内的碳盆中,加了马钱子与麝香,致使沈昭仪损了身子。”
在李珣说出第一句话时,管挽苏脸上的镇定就被撕破,她身子像是陡然间便被卸了力道,瘫坐在地,不可置信看着李珣。
“你故意截宠淑妃,知晓以她的脾气定会忍不住,买通云氏身边的小厮,在飞鸿苑与绮罗苑的必经之路上,埋下被油浸润过的鹅卵石,致使淑妃摔跤小产。”
一桩桩,李珣冷哼一声,“你真是厉害的手段。”
管挽苏知晓,李珣既然能说出来,便一定是拿了十足的证据,沈璃书到现在一直都无孕,她还以为,是自己成功伤了她的身子。
燃炭只在冬日,等冬日一过,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届时没有人会知道是她暗中下手。
至于淑妃小产一事,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干净,但一直未曾有人怀疑她,她便心怀着侥幸。
管挽苏脸上没有害怕,倒是有一股平静的、破罐子破摔的疯感,“所以,皇上您早就知道,才会在登基之后,只给嫔妾一个修容位置对吗?”
“所以才会,将嫔妾放在咸福宫,一次都未曾想起,对吗?”
她笑了笑,“所以皇上,您,厌恶了嫔妾,对吗?”
李珣看着她,眼神如同静默深渊,“你不值得朕厌恶吗?朕从未想过,朕的后宫里,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呵呵呵,”管挽苏笑着笑着,眼角有泪蜿蜒,“恶毒?您说嫔妾恶毒?”
李珣继续说着让她心死的话,“不仅如此,你还故意刺激皇后,致使皇后动了胎气。”
说的是太傅去世那件事,那时候李珣给整个正院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本想等顾晗溪生产之后再告知的。
“你假借宸贵太妃的手,宫内宫外两手布局,明知道自己花生过敏还食用,为的就是迷惑视线;给皇后的膳食中加夹竹桃,买通花穗攀咬淑妃。”
“管挽苏,你害了朕两个孩子。”
管挽苏在哭,但也在笑,好似嗔痴的喟叹:“皇上,您从未对臣妾说过如此多的话。”
她一席降红色衣裙铺陈在地,像是天边一抹血红的残阳,她眼神落在李珣身上,又像是透过她,落在了别处。
“嫔妾从小,在国公府便不受待见,有嫡姐在前,所有的夸赞都轮不到我,是皇上,第一次夸了我。”
那时她十岁,在冬天的雪地里练舞,红梅飘香,雪花飞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抬眸与男子相望,红梅花瓣落在他的肩角。
人生处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咏这一句诗,她记了许久,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后来许多年嫡姐的光环将她笼罩,她靠这一句话,将那些不公与委屈稀释掉。
人生无常,不如顺其自然,烦恼才会少很多。
她看着李珣的神色,知晓他肯定不记得了,“后来,在王府,我说要把院子命改成飞鸿苑,皇上您答应的很痛快。”
她以为,他是对她有心的。
所以她疯狂的嫉妒着他后院中的每一个女子,沈璃书那一对纯白羊脂玉镯,将她的坏都勾了出来。
她看出来,后院那么多的女子,他对于沈璃书的不同,所以她对沈璃书下手了。
而对于许鸢,管挽苏笑得惨淡,“嫔妾也想要有一个和皇上您的孩子,您生得俊朗,咱们的孩子肯定也生得好看。”
可她迟迟怀不上,许鸢有孕的喜讯与国公府要送人进来的信件一起到她的手边,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她不允许许鸢将孩子生下来。
她不想看见,不想看见李珣眼神中对于别的孩子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
她这些话,没有挑动起李珣的任何情绪,他像是听将死之人的遗言一般,平静,冷漠。
他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对管挽苏的致命一击,“皇上,您好狠的心哪。”
对她如此残忍。
“你如此狠毒,却还如此振振有词,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空气略感稀薄,也许是女子的哭诉扰了心弦,李珣垂眸,将杯中温茗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
昏黄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撒下一阵阴影,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毫无怜爱之意:
“今日,是安乐公主的三七。”
“若你有心,合该有所悔意,不至于还像今日一般,穿的如此鲜艳。”
管挽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颜色,一时间有些无言,这件衣服,她只在与王爷大婚的那夜穿过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穿。
“皇上,” 她忽而笑了,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影被李珣高大的身躯包裹住,她看向一旁的影子。
好似两人相拥交叠的身影,她一伸手,那影子便变形了。
黄粱一梦罢了。
她抬眸看李珣,一步一步靠近他,然后拉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捧到她的掌心,她喃喃:
“皇上,您再抱抱阿苏。”
翌日,李珣由魏明叫醒,头痛欲裂,看着满室的荒唐和枕边春色,他有一瞬间怔忪。
昨日,他只记得,管挽苏过来拉住他的手,然后,他闻到随风而来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再然后,如何到了床榻,他竟毫无印象。
他视线猛地转向桌上的香炉,随后狠狠阖了阖眼。
当日,一纸圣旨使得整个后宫都陷入沸腾之中。
昨日还在侍寝的咸福宫管修容,今日便被贬为管宝林,逐出咸福宫,幽居冷宫。
一时间,后宫内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何事,在后宫妃嫔眼中,皇上待她们向来温和,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
冷宫,听说那里,前朝也没有妃嫔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