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笑了笑,要是真的将事情牵扯到了坤和宫,这件事成不成、管挽苏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都值得打一个问号了。
整个事件中,最冤枉的人,当属许鸢,高高兴兴过个生辰,谁知道有这样一桩无妄之灾,不过,倒也无人在意。
沈璃书将这件事放下,探头过去问道:“姐姐你看,这一针我应该下在哪儿?”
刘氏回神,认真瞧了瞧,指了出来,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在这一会儿,沈昭仪不过是个认认真真学习针线的后宫女子罢了。
在坤和宫消磨一上午,刘氏适时告辞,她没有仪仗,只能自己步行回宫。
经过御花园,却看见明黄色仪仗往这边行来,她一顿,忙靠边行礼。
步辇一停未停,从她面前经过,直到仪仗完全从她面前消失,她方才起身。
鸣翠扶着她,颇有些抱怨:“皇上这一看便又是往坤和宫去,沈昭仪这么多宠爱,却不舍得劝皇上来一趟咱们殿里。”
刘氏平日里为人最是温和宽容不过,当下却脸色严肃的呵斥了鸣翠:
“慎言。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连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不知晓吗?”
鸣翠抿唇,“从沈昭仪还是沈姑娘的时候主子就与她交好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沈昭仪却舍不得为主子您谋些恩宠。”
这是在御花园内,谁也不知道是否隔墙便会有耳,刘氏板着脸,“回宫。”
竹阳殿内,鸣翠跪在下首,刘氏看着她,问:
“你也知道,她如今是昭仪,我不过是个宝林,可你平日里在后宫行事可有人为难你?”
刘氏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对身边的人再宽厚不过,鸣翠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她诚实说:“不管御膳房、还是内侍殿,从未曾有人为难过奴婢。”
她去御膳房取膳,她们竹阳殿的膳食都比宝林的份例要高,荤素搭配着有食欲又有营养;内侍殿从来不克扣她们竹阳殿的用度,偶尔还会孝敬些份例之外的东西。
刘氏问她:“那你觉得,如今我们得到的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些当差的人好?还是因为,你主子这个宝林位是个多么尊贵的位置?”
鸣翠抿唇,呐呐道:“主子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今日是奴婢说错话了。”
刘氏语重心长,“今日我不与你说清楚,等他日你心一歪,范了什么大错之后才晚了。”
鸣翠心一紧,她只是心有不满,见不得沈昭仪满身恩宠,自家主子却每日在殿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她摇头,为自己解释:“奴婢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楹窗外,阳光跳跃进来,铺陈满室温暖,刘氏视线落在远处,似有所感叹:
“鸣翠,那些都是人家看在坤和宫的面子上才有的。人啊,贵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今往后,你且记住,沈昭仪便是你的第二个主子。”
“今日的话,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了,你若再有此想法,竹阳殿容不下你。”
这话说的交心,但又剜心,鸣翠猛地抬头,眼泪落了出来,爬过去抱住了刘氏的腿:“主子,奴婢知晓了,奴婢不去别处,奴婢跟您一辈子,再也不说今日这样的话了。”
她九岁便入了宫中为奴,当时受着几个大丫鬟的欺负,冬日里衣不蔽体、夏日里食不果腹,差点没有活过去,是刘氏暗中给了她食物,才让她活了下来。
后来,刘氏一步一步去了贵妃宫里,走到主子面前,她也跟着,从干最苦的差事到干着轻松的活计,原来那些欺辱她的丫鬟再见到她都是绕道走,因为知道,她有个姐姐在贵妃面前得脸。
当然,在主子面前得脸,也会承受不比寻常的压力,她也见过刘氏偷偷抹泪的场景,后来,刘氏被贵妃指给襄王为知事宫女,做了侍妾,她也变成了刘氏的丫鬟。
这十几年,两人之间早已不止主仆这么简单。
刘氏抬手,扶起鸣翠,亲自拭去了她的眼泪。
坤和宫内,李珣到时,沈璃书还在绣寝衣,只起来半行了礼,便又继续了。
李珣在一旁,看了她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拧了拧眉,伸手将布料从她手中抽出来:
“朕来了许久,也不见你跟朕讲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最后那写蒙了,是淑妃身边的慕橘,不是锦夏,已经改正,明天尽量双更(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手动闭麦)
第39章
◎冷宫(双更合一)◎
沈璃书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顿了一下,看着李珣的神色,有些无语, “皇上您,这是给您做的寝衣啊 。”
李珣不语, 将东西放在一旁 , 将人拉过来,“给朕按按。”
说罢,他已经在一旁坐好,阖眼等待了,沈璃书便放了手里的针。
午后阳光透过楹窗洒落进来, 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沈璃书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想起那日生辰宴上他冷漠的眉眼,她敛了眸子, 轻声问:
“皇上去看过小公主了吗?”
公主生下来体弱,皇后禁止后宫任何人去乾坤宫探望, 这中间当然不包含李珣。
李珣这两日依旧在为这件事烦心, 闻言颔了颔首, “昨日去探望过, 小公主,情况不太好。”
岂止是一句不太好能形容的,太医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一旁,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 整个乾坤宫当值的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沈璃书默了默,才说:“公主早产, 皇后娘娘身子也多有亏损, 皇上莫不如, 赏赐给?”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来,视为荣宠,二来,若是公主真的没撑过去,届时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只有一个谥号罢了。
“总归,安的是人心。”沈璃书补充道。
李珣喉头微动,抬手抚住她的手背,微微拍了拍,“沅沅说的是。朕看,不如就叫安乐吧。”
平安喜乐,作为帝王,也对女儿有如此朴素的祝愿。
沈璃书缄默,这样看来,李珣内心未必没有舐犊之情,可他对淑妃的惩罚,只能说聊胜于无,在那天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珣,现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李珣在坤和宫没待多久便回了御书房,仿佛只是单纯来让沈璃书按摩一下。
时岁如流,初初进了五月,乾坤宫便传来讣告,安乐公主殁。
沈璃书当时便掉了手中的杯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席卷而来,那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
也是她的推波助澜,使得小公主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桃溪,咱们,去乾坤宫看看吧。”
但她们未能进去乾坤宫,锦夏一脸哀容,言语也冷漠些拦住了人:“沈昭仪请回吧,皇后娘娘暂且不见客。”
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不是不见客,是根本见不了客,她本就在坐月子期间自己都还未恢复过来,又夙兴夜寐照顾小公主,落了一身的病根。
这话是从刘氏那听说的,乾坤宫中有她从前在宫中认识的老人,刘氏自然明白,上次沈璃书为何要告诉她花穗是谁的人。
总归是警醒大于对她的信任,说不定,她的竹阳殿,也有和花穗一般的人呢?
“听说皇后娘娘瘦的不成样子,拦着宫人不让安乐公主入殓,最后还是咱们皇上去,将人劝了。”
沈璃书皱眉:“可这天气渐渐热了,安乐公主还是尽早入殓为好。”
刘氏挑眉:“谁说不是呢?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沈璃书难掩唏嘘,对于皇后来说,短短一年时间,太傅去世,公主夭折,打击不可谓不大。
话题揭过,刘氏转而说了轻松的话题:“往年六月一过,先帝爷便安排去行宫避暑,不知道今年咱们皇上会不会去。”
“但愿吧,这几日暑气才将将升起,我便觉得不太爱吃饭了。”沈璃书向来苦热又畏寒,每年春秋两季是她最舒坦的季节。
刘氏满是笑意的打量沈璃书一眼,“昭仪说胃口不好,可我怎么瞧着,昭仪像是胖了些的样子。”
女子向来重视容貌身形,刘氏怕自己这样说惹了沈璃书不快,“桃溪,阿紫,你们俩觉得呢?”
天气渐热,衣裳穿着渐少,沈璃书便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大大方方的,“你俩瞧瞧,看宝林主子说的是吗?”
她们俩天天和沈璃书待在一块儿,倒是没有观察得如此细微,“好像......胸是大了些?”
桃溪犹犹豫豫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惹得刘氏发笑,“桃溪观察的还是仔细些。”
方才沈璃书旋转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传来,刘氏又仔细嗅了嗅,“昭仪身上的香味可好闻,定是内侍殿又孝敬给昭仪别的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了。”
沈璃书抬了手臂,低头闻了闻,“还是上个月内侍殿送来的,两盒新的香膏,我今日才用第一回 ,味道还好闻。”
转而吩咐桃溪:“去将那盒新的拿来,给刘宝林带回去。”
刘氏推脱说不用,沈璃书说:“原本就打算让桃溪给你送过去的,是桂花香味的,你惯常喜欢,今日赶巧,你便自己带回去吧。”
刘氏便点点头,没再推辞。
鸣翠从桃溪手里接过,福了福身子,“多谢昭仪主子。”
昭仪主子,沈璃书意外瞧了一眼鸣翠,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见。
小公主新丧,后宫也一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皇上将近半月不进后宫,但谁也不敢有怨言。
长春宫内,刚解了禁足的许鸢才知晓公主去世的消息,禁足,整个长春宫不进不出,一应用度皆有内侍殿的宫人送来。
那一个月,长春宫反仿佛被人遗忘一般。
淑妃面色不好:“这孩子出身就不是时候,坏了本宫好好的一个生辰宴,还害得本宫丢了协理六宫之权,禁闭了一月。”
这话,主子说得,做下人的却说不得,慕枳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橘上次过后,被皇上赏了三十大板,丢了半条命,淑妃便没让她来前面伺候了,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行事却如此不小心。
新挑上来的丫鬟叫玉玲,她正从外面进来,将淑妃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接话道:
“主子说的没错,所以,小公主才只活了这小半个月。”
玉玲插进来的是两株芍药,红色芍药,艳丽又明亮,几分牡丹之姿,淑妃在这宫里闷了一个月,心情低迷,见了这花,心情都带的明亮了几分。
连带着看玉玲,越发满意了些。
玉玲是内侍殿分来长春宫的,原本是宫里的二等丫鬟,这一个月慢慢入了淑妃的眼。
“你倒是敢说话。”淑妃轻哼。
玉玲将手中花瓶利落妥帖放好,才走近几步,福了福身道:“奴婢说实话罢了。”
慕枳觉得不妥,这样的话被外人听去了,指不定以为她们长春宫巴不得安乐公主夭折,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