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才人内心不爽快,脸上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昨日,她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被掌掴,她冷哼一声,带着侍女白露返回居所芳春轩。
芳春轩属于钟粹宫,主位乃是周妃。
周妃惯常不外出,也免了钟才人每日的请安,哪怕同在一宫,钟才人也很少见到周妃身边的人,更别说周妃本人。
今日返回时,却在半路上看见周妃身边的静雯领了个小太监去了正殿。
说是太监,不过是着太监服制,但那人身高看起来足足有八尺有余,肩宽腿长,倒是更像个侍卫。
钟才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白露一脸疑惑:“主子您瞧什么呢?咱们快些回去吧,还得敷药,可别留下疤痕才是。”
说起疤痕,钟才人很快回了神,对于后宫中的女子来说,那张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东西,那沈昭仪竟让人打她的脸!
心里对于沈昭仪的嫉恨又多一分,忘掉方才看到的事情,带着白露回去了,“再去找太医,拿点祛疤痕的药,务必要使我的脸恢复如初!”
白露应下。
沈璃书脸色并不好,轿辇上她自己伸手垂了垂小腿肚子,方才觉得好了些。
今日之事,比她想的要松快些,她本以为太后会特别为难她,没想到却轻拿轻放了,就是有些心疼那三个月的月例,四月一过马上便是端午,宫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沈璃书有些愁,自从进了宫,她的私库便入不敷出了,也没些什么别的财路,她弟弟上次那个宅子是李珣出了钱,但沈璃书还是给了一部分,手里最近却是比较紧张,正想着,轿辇顿了顿。
桃溪隔着轿辇帘子小声说:“主子,前面是管修容。”
管修容,沈璃书与她最后一见还是那日在乾坤宫中,宸贵太妃拦了李珣对于她的惩罚,这些日子倒是再没有管挽苏的动静。
她嗯一声,掀开轿辇帘子,看向外面行着礼的管挽苏和素馨,洋洋出声:“姐姐这是去哪?”
管挽苏还在行礼,不卑不亢垂首:“回宫。”
从前管挽苏高高在上 ,现在也要在宫道上为沈璃书让行,素帕遮掩下,管挽苏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中。
沈璃书并无落井下石的习惯,“那姐姐慢走。”说罢便放下了帘子,轿辇复又启动起来。
但这番作态落在管挽苏眼里,便是十成十的轻视之意,三十年河东,原本王府最低等的侍妾,如今也睥睨着她。
直到轿辇远去,素馨苦着脸,小声道:“主子,咱们回去吧。”
管挽苏起身站定,看自己在阳光下静默的影子,半响,启唇:“将淑妃那的东西,给沈昭仪也送些吧。”
素馨一惊,咽下想要劝阻的话,低声说是。
沈璃书只当遇见管挽苏是个小插曲,远远的瞧见乾坤宫的影子,她下了轿辇,步行过去。
她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李珣应当早就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呢,左右得把今天早上失去的三个月月俸要回来吧。
魏明眯了眯眼,瞧见远处被人簇拥着走过来的人,心下哎哟一声,今日早上皇上从坤和宫一出来,便给了他一脚。
问他昨日怎么不拦着点李珣给钟才人请太医。
对于魏明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皇上做的决定他一个当奴才的怎么拦得住?
这会子魏明敛神,往前迎了几步:“昭仪怎么来了?”
沈璃书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魏公公,皇上忙着吗?”
却是不说何事,她不说,魏明也猜到,肯定是因着早上慈宁宫的事情来的,先前御书房有大臣商量国事,前脚刚走沈璃书就来了,魏明还未来得及跟李珣汇报。
“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自然是没有拦着她不让进的,沈璃书还是第一次进来御书房。
不必从前王府书房的沉静,这御书房里,更多的是九五至尊的威严。
李珣在上首案牍之后,垂眸看奏折,面色冷凝,与昨晚那个耐心哄她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沈璃书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惊讶自己竟然是个合格的演员,她总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在李珣面前做小女孩释放情绪,又什么时候要做个毫无存在感的听话小猫。
刹那间她改了先前的决定,行礼温声道:“给皇上请安。”
李珣抬了头,“起来吧,怎么过来了?”
好在她也并不是毫无准备,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明黄色织金白鹤香囊,“皇上一直国事繁忙,臣妾做了个安神的香囊。”
他缓了神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有心了。”
今日的她乖巧的很,李珣瞧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恍惚间有了些从前在王府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伸开双手,看着眼前的人:“替朕换上吧。”
原本那出悬着的是一个黑底金丝的鸳鸯花样,一看便是女子绣的,但沈璃书没有多问,只依言将那香囊取下。
“这里面添加了柏子仁,石菖蒲,还有些合欢花,再加了少许的薄荷,太医说这几样安神最好。”
说话间,新的香囊已被系好。
石菖蒲的木质香与柏子仁的药香很好的结合起来,再加上合欢花与薄荷的清香点缀,整个香囊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鼻尖萦绕香囊气味与女子身上香味的李珣,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好像也消了些。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视线从香囊移动到女子的脸上:“这香囊真是你做的?”
果不其然,见女子脸上神色顿了顿,才小声说:
“就知道瞒不过皇上,这香囊是刘宝林指导着臣妾做的,当然了,她偶尔也亲自上手修改了下。”
那上边白鹤走线整齐,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沈璃书的手艺。
怕李珣真和她计较,她抬头,一双清瞳看着他,“不过这里面的药材,是臣妾亲自查了医书配的,可没有假手他人。”
刘宝林,李珣在脑海中想着这个人,半响才想起来是谁,“你和她倒是走的近。”
沈璃书坦白:“臣妾在王府的时候,便和她走的近了。”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左右刘宝林这人是信得过的,她有一两个交好的后妃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见她仿佛真是只来送个香囊,李珣一时间倒不想让她走:
“替朕研墨?”
又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装扮,宽袖窄腰的浅色缎裙,美则美矣,但实则不适合干活,正想说算了,沈璃书已经摘了手指上的护甲,一副准备好的架势。
甚乖。
李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细小的绒毛带来些微微酥痒的触感,如小猫一般。
他脸上带了些松泛的笑意。
沈璃书挽袖,抬手,滴水,加墨,研磨,动作一气呵成,又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
她没少给李珣研墨,做起来驾轻就熟。
魏明进来奉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李珣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冷肃处理国事,沈璃书在一旁皓腕轻抬红袖添香。
与在王府时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沈璃书偶尔一袭红衣张扬,倒不似如今。
魏明似乎被晃到了眼,有些不敢直视,躬身后退着轻声出去了。
不知何时,有淑妃娘娘宫里的慕橘来御前送汤,魏明面不改色,笑着接下:
“慕橘姑娘请回吧,稍等我便送进去。”
慕橘笑着点头说多谢,返回时见了不远处沈昭仪的仪仗,她面色顿时有些难堪。
只不过,那碗汤,直到凉了,都没送到御前,也不知是不是魏明当差给当忘了。
一个时辰过去,临近午膳时分,沈璃书自己开了门,从御书房出来,笑着说:
“魏公公久侯。”
桃溪已经在门口等候,搀扶着沈璃书,返回坤和宫。
魏明目送着,忽而听见李珣叫他,忙转身进去。
李珣批改完上午最后一封着急的折子,将毫笔往旁边一掷,问:“她今日怎么了?”
魏明反应一秒,如实将慈宁宫的事说了。
李珣缄默,难为她待了一上午,竟一个字也未曾提起。
“将朕私库的小金鱼,赏她些吧。”
第35章
◎皇后◎
沈璃书上午在慈宁宫站了许久, 又在御书房站着研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宫里,顿时卸了在外的面具, 苦着脸叫桃溪和阿紫,替她揉手揉脚。
顶着两个侍女心疼的视线, 沈璃书也有些替自己不值, 忙活一早上,收获三个月罚俸和疲劳的身体。
说出来谁不笑啊,沈璃书气极。
她前脚刚回到坤和宫,后脚小德子便跟了过来。
小德子,不, 现在都尊称一声德公公,御前除了魏明,最得脸的便是他了。
小德子在坤和宫和侍奉御前一样小心:“奴才给昭仪主子请安。”
沈璃书此时瘫在贵妃塌上, 并没有起身,屏风隔绝外面向内窥探的视线, 她心里还有对李珣的不满, 便只懒懒启唇:
“德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小德子低着头, 回到:“皇上说, 昭仪主子早上落东西在御书房了,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
落东西了?沈璃书一时间想不起来,“本宫知道了,多谢德公公。”
桃溪将从小德子手中接过来的盒子捧到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颔首:“打开吧。”她可不记得掉了什么盒子。
桃溪打开, 一股金灿灿的光亮传出来。
主仆三人都愣住,沈璃书原本半躺着, 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根, 用力掰了掰, 本来想像坊间传闻的那样拿在嘴里咬一咬的,到底还是端住了身份。
“快数一数,然后锁在柜子里。”
到底谁在生皇帝的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