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黄兴纪带着李珣进去,他躬身,细声道:
“回禀圣上,襄王殿下来了。”
圣上未曾睁眼, 只摆了摆手,黄兴纪便退下了。
承乾宫乃圣上起居宫殿,御用龙涎香的气息弥漫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珣屏息,跪地伏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无人回应, 李珣没动, 依旧保持跪地行礼姿势。
屋外断续传来当值宫人有素且整齐的脚步声, 屋内却隙静如斯。
九爪瑞龙鎏金铜炉中缕缕薄烟升起, 圣上已经睁了眼,那双眼不复往日明朗,但依旧能洞察人心,他面无表情, 睥睨着下首伏地而跪的李珣。
先帝十二子中,他也行八, 当初夺嫡许多凶险, 没有元后母家崔家的助力, 他不可能坐上这个皇位,元后贤德,他与元后伉俪情深,李璠一出生,便被他立为了太子。
这几十年,他如履薄冰,夙兴夜寐,他也想要做明君,想要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时,得一个贤名,可太子......哪怕他倾注许多心血,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贤君之像。
一个君王若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私欲,那整个国家便会成为他满足私欲的工具罢了。
他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李璠?
“咳咳咳。”思虑良多,李嗣缙咳嗽出声,缓缓问道:“老八,你可恨朕?”
李珣心里一震,圣上问的语气虽随和,但李珣没有真的傻到以为圣上问这句话,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
他依旧保持跪地姿势,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儿臣惶恐,父皇为君为父,儿臣为臣为子,都断无'恨'字可言。”
李嗣缙目光如同鹰眼一般,紧紧攫住李珣,却是换了话题:
“扬州一事上,朕知晓你颇有微词,认为朕没有彻查到底。”
李珣恭敬:“儿臣不敢,在其位谋其政,父皇所定之事情必有其他考量,反倒是儿臣,不能圆滑处事,将事情闹大,惹父皇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虽称儿臣,却拿捏的是君臣之间的度。
李珣不知道圣上今日叫他所来的目的,但他深知,当今圣上最是多疑,今日看似风平浪静的问询背后,可能就藏着帝王的玲珑心。
李嗣缙眯了眯眼,瞧着下首人的身影,总觉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看似中庸的站位下,其实包裹着野心。
“罢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妃吧。”
李珣说是,“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出了承乾宫,冷风一吹,李珣清晰感受到,后背的阵阵冷汗,他眸色晦暗,带着青柏回了王府。
黄兴纪进去,低声说着:“襄王殿下出宫了。”
李嗣缙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去把太子叫来。”
黄兴纪依旧低着头,不带任何情绪:“奴才出宫去襄王府时,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出宫了。”
往哪方黄兴纪都知道,但他却没有告诉圣上,在他这个位置,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果不其然,圣上陡然间生了怒气,随手抄起一旁的杯盏扔了出去。
黄兴纪猛地跪下,“圣上息怒。”
他觉得,近些日子,圣上愈发喜怒无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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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日,注定不安分,北方连连大雪,许多省份受了灾,从宫中到各个皇亲国戚府中,再到各朝廷官员府中,都开始削减开支,为雪灾筹措资金。
祸不单行,临近年关,西南地方匪患愈演愈烈,好在靖王殿下自请去治理,朝中上下、民间百姓都交口称赞。
襄王府内,王妃复了众人的请安,许侧妃身子也养的差不多,腊月二十那日,后院众人时隔许久,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王妃一身暗红襦裙,端庄大气,脸色红润,“许久未见各位姐妹,最近可还好?”
众人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心。”
顾晗溪笑说:“不必多礼,许侧妃,小产伤身,需得好好静养才是。”
许鸢心里一直怀疑,她上次小产,背后是顾晗溪的推手,都怪她年轻不经事,顾晗溪从不拘着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她要什么好东西都直接从公中拿了便是,却不想这一举动后面包藏着祸心!
因此,她只脸色冷冷的,站起身来敷衍行了个礼,“王爷请了太医专门为妾身调理,妾身已经无碍了,劳王妃挂念。”
管挽苏坐在许鸢对面,柔声说:“许姐姐也莫要太过伤心,孩子总还有的,有了第一次的惨痛教训,往后再不会重蹈覆辙的。”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再次往许鸢的肺管子上戳,许鸢懒懒抬头,睨她一眼:
“如何?这教训需要我传授给你一次么?”
她哼笑一声,并不惯着管挽苏:“怎么,西苑那红梅不好看?管侧妃还有这个精力来关心我的事情。”
许鸢虽在小产坐月子,但依然让人将琉璃苑北面那块地移种了许多红梅。
皑皑白雪中,红梅傲然盛放,沈璃书倒喜欢,无事时便去梅林旁走走,但许鸢这话显然让管挽苏下不来台面。
谁不知道,那片红梅,是许侧妃为了恶心管侧妃而种的?偏偏王爷王妃都默认了此举。
但管挽苏依旧只是笑了笑,“同为姐妹,彼此关心也属正常。”
说罢,便端了茶盏饮茶,一副不欲再说下去的样子。
沈璃书想,论嘴上功夫,管挽苏更胜一筹,不过几句话,便将许鸢恶心的不行。
顾晗溪嘴角噙着笑,并不参与她们,“今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各位姐妹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宫中府中都削减了开支。”
她这话一说,方琴意就先努了努嘴,削减开支,不过是从吃穿用度上来,比如原本暖和的地龙现在火力也没有原先大了,膳食方面也减了配,就连原本的银炭也换成了黑炭。
她手里向来不宽裕,也没有闲钱额外去府外采买,因此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旨意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顾晗溪继续说:“今年府中没有家宴,各位姐妹便在自己院子中过吧。”
“日子目前是艰难些,还望各位姐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得到众人的回答,顾晗溪满意笑了笑,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语,便准备让大家都散了,便听门口传来响声,丫鬟行礼道:
“王爷”
屋内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沈璃书余光中瞥见几乎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更有如方氏,在整理自己的发簪。
沈璃书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弯膝行礼。
李珣大步走进来,他今日休沐,晨起时去宫中给贵妃和宜妃请了安,此时方才回来,路过沈璃书的位置时,李珣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伸手,轻扶了她一下,与此同时说了一句:“都起吧。”
沈璃书惊讶,依旧垂首,她未曾想到,在正院里请安的这种场合,李珣竟会亲自扶起她来。
毕竟,方才连王妃也在一同行礼。
李珣扶起了人,便再次抬步去了顾晗溪身旁,此时顾晗溪已经主动将主位让给了李珣,自己着人在左下首添了一把椅子落座。
沈璃书瞥见顾晗溪有意扶了一下腰身,但李珣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王妃有孕一事,连王爷都瞒着么?
等沈璃书再次抬眸,便感觉有人视线落于她的身上,她循着望去,却见是管挽苏。
管挽苏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沈璃书同样回以一个颇有意味的笑,便没再看她。
李珣来,同样说了王妃方才说的那一件事,没待多久,便准备离开。
在许管挽苏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先是对着左边的许鸢关心了两句,就在许鸢脸上露出笑容时,又将视线落于右侧管挽苏身上。
“咳疾可好些了?”
沈璃书看见许鸢嘴角的笑意忽而僵住。
管挽苏微微欠身,垂眸答:“妾身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珣好似随口一问,便点了点头:“今早贵妃赏了你补品,本王已让人送去了你院子里。”
说罢,像是不经意:“冬日天寒,以后还是莫要在外久待了。”
管挽苏脸上笑意不变,假装未曾听懂李珣言下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李珣再未多言,带着魏明等人出了正院。
待沈璃书回到琉璃苑,却见小德子早已在门口候着。
小德子先行了礼,方说:“沈主子,王爷让奴才带话,请沈主子换一身便宜些的衣裳,待会带您出府一趟。”
沈璃书虽惊讶,却也应了。
内室,阿紫正为沈璃书挑选衣裳,桃溪在一旁,声音中难掩雀跃:
“奴婢听说临近年关,坊市内热闹的很,王爷该不会要带主子出门玩儿吧?”
沈璃书睨一眼桃溪:“王爷告诉你的”
桃溪掩唇偷笑:“那不然还是为了什么,还特意交代您换身衣裳,依奴婢看,就是带您出府玩儿去的。”
“正好,公子算着时日也快要到上京了,主子您还可顺道去给公子添些东西。”
这话算是说道沈璃书心坎上,自从王爷因着上次那个别扭走了之后,还未曾来过琉璃苑,不管沈璃书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何,她都要主动去示好的。
今日李珣主动给了台阶下,沈璃书心里也受用,好看的眼眸弯了弯,不过还是嗔怒道:
“说话没遮没掩的,成何体统?”
桃溪活宝似的,笑着捂了捂唇。
她上马车时,李珣已经在里面了,“王爷。”
李珣颔首,往旁边稍稍让了些,“坐吧。”
随即吩咐车夫,“去承安坊。”
承安坊,离着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是上京最为繁华的坊市之一,沈璃书都已经忘了上次去承安坊是何时候了,看来桃溪猜测的不错,回去高低得给这小妮子点赏赐。
李珣也是许久未见沈璃书,那日与谈珏围炉煮酒时窗外匆匆一瞥,他竟有一日在梦中遇见了她。
不过,梦里的她,是一袭红衣,青春热烈。
他那时恍然,是他曾说过,她着红衣好看,可是自从进了内院,她再未曾碰过这样的颜色。
只有王妃,能着正红。
他回了神,看着眼前一身淡粉色裙装的人,拉了她的手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