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今早送过去的雪莲,若是再晚些就好了。
用了午膳, 沈璃书想着小憩一会儿, 却不想醒来后,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 她自觉今日懒散了些,方唤了桃溪进来,换了衣裳去外面走走。
她穿一身天青色厚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 简单清丽,行走在茫茫雪色中, 仿如画中仙。
湖心亭高阁之中, 谈珏如是想, 对窗饮酒,笑道:
“难怪殿下今日越发贪念在府中待着,子安一去衙门便扑了个空。”
房中,围炉旁,李珣正在煮茶,头也未回:
“子安何出此言?”
谈珏看着远处和侍女在雪中打闹的女子,脱口而出:“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1)
李珣闻言,视线才落于谈玨身上,“本王府中还有这样的人?”
谈玨一副你不解风情的眼神,“殿下可亲自一观。”
李珣挑眉,当真放下手中事,走了过去。
他神色忽得一顿,那人昨日才见过,却从不想还有今日一般生动的时候,他看了几眼,仿佛间还听见女子的笑声传来。
而后出人意料的,楹窗被他关掉,他面无表情走去围炉旁坐下,“茶好了。”
谈珏被他这无厘头的动作弄得一愣,“我饮酒,今日不想喝你这茶了。”却是径自伸手,复又打开楹窗,往外瞧了一圈,随后失落地叹一口气,“可惜了,人已经走了。”
谈珏向来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珣与他十几年的交情,对他的行事作风熟悉的很,今日不知怎得,一股无名火升起:
“夫子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子安可是已经忘了?”
谈珏斜着眼觑了他一眼,随即笑得更大声,“殿下所言极是,是子安逾矩了,不过——”
他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些揶揄:“听闻王爷微服去扬州,身边有一位小夫人,不知是否就是这位?”
此时无声倒是胜有声,李珣的表情已经做了回答,谈珏再饮一口酒,坐到李珣旁边:
“殿下也有今日。”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李珣掀眸瞧他一眼,“好好说话。”
谈珏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来的事情来。
外面雪还未曾完全化完,沈璃书在外玩了一通,回去琉璃苑才发现鞋袜都完全湿掉了,主仆几个又是好一通忙活,这时候有丫鬟来报:
“刘侍妾带着婢女在外面,问主子是否有空。”
“刘氏?她来做甚,阿紫,你亲自去迎一迎。”
阿紫福了福身,“是。”
刘氏人还未曾走到面前,便听见了她的笑声:
“良媛这里地龙都比别的地方要暖和些呢,一进来便感觉热气直往外冒。”
沈璃书笑笑:“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左不过是我畏寒些,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一边吩咐了桃溪,“去上茶来。”
刘氏抬了抬手,“桃溪姑娘不必忙,今日我带了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良媛可要同饮一杯?”
沈璃书唇角的笑意顿了顿,一时间摸不准刘氏的来意,她不紧不慢的说:
“说起来,前两年我倒是经常去叨扰姐姐,每年桂花酒一出来的时候便能喝到,没想到今年也有这样的机会。”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幽暗,沈璃书说的是事实,前两年她们关系还算亲近,后院中没有别人,王爷也不近女色,两人便时常有空便一起。
于她来说,全当解闷,一眼望到头枯燥生活中总角之年的沈璃书给她带去了太多的欢乐,后来......
刘氏今日既然能来,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
“妹妹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也就实话跟妹妹说,先前不是我不愿意亲近你,实在是这后院,水太深。”
沈璃书垂眸,忽而松了神色,“姐姐先坐,今日天寒,温一壶酒再好不过,咱们坐下说。”
“哎。”刘氏笑着应下。
桃溪与阿紫的手脚快,不一会儿,酒便温好了,另外还备了一些精致的点心与下酒菜,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璃书与刘氏二人。
“妹妹可怪我?你一进后院,便受到许侧妃和云氏的刁难,而我都未曾帮你出一次头。”
“姐姐怎会如此想?在这后院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不会因为姐姐没帮我,便忘了往日与姐姐之间的情谊。”
刘氏一直知道,沈璃书聪慧,这几句话,也使她有了无地自容之感:
“这就是还在怪我了,可你也知道,她们有家世,有宠爱,也有位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妾......”
沈璃书当然明白,位分低,人微言轻,便要更加谨慎低调些,不为别的,只为自保。
她承认,先前确实对刘氏的做法颇有芥蒂,可转念一想,她未必不能理解,若她是刘氏,也会选择那样做。
所以她方才那么说,倒也不是真的责怪刘氏,“妹妹如何能不知道?我也是从那样的处境中走到现在的。”
一杯桂花酒,沁香入鼻。
“姐姐今日,不单单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刘氏温声说:“良媛聪慧,定然知道,我今日来,是想说,若是往后,只要良媛有需要,便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定然是和良媛在同一条船上。”
叮。
沈璃书放下手中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要与她结盟?
她没有立即说话,细眉轻拧着,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半晌,她启唇:“为何?”
刘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因为我也想,有个倚靠。”
“可这王府里,最大的倚靠该是王爷。”沈璃书步步追问。
“王爷......说出来,不怕良媛笑话,我比王爷还长了三岁,当年在宫里,我是看着咱们王爷长大的,后来虽然被贵妃主子指给了王爷做知事宫女。”
“我对王爷,并无半点心思,往后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后院过下去。”
沈璃书目光直视刘氏,半点没有退让,轻声说:
“可姐姐你,按现在这样下去,依旧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何必要和她绑在同一条绳上?
刘氏闻言,苦笑了一声,“吃糠咽菜过下去,叫安稳,荣华富贵过下去,也是安稳。”
“可这两者之前的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沈璃书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问了,她需要仔细思考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这个盟友。
王妃那头,她虽然眼巴巴贴上去,可从今日王妃有孕一事可以看出,王妃不信任别人,更不信任她。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凝滞。
刘氏最后加码:“若是咱们王爷真有......的那一日,咱们也便宜些。”
出了琉璃苑,刘氏和婢女鸣翠一路往回走。
鸣翠:“主子,沈良媛可答应了?”
刘氏停顿脚步,回头看了眼琉璃苑的大门,随后低声说:“她会答应的。”
良禽择木而栖,权衡利弊,人亦如此。
翌日上午,刘氏收到阿紫亲自送来的一对和田玉耳铛,便知道,这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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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李珣自琉璃苑与沈璃书不欢而散之后,李珣便再没有进过后院。
煎熬的不只是后院众人,还有前院当差的魏明等人,他们是近身伺候主子爷的,主子也心情不好,他们当差也战战兢兢。
这一日,李珣正在书房,魏明苦着脸进去,琢磨这事怎么禀报才好,他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没敢进去。
“何事?”李珣见他站在那晃荡的人心烦,颇有些不耐烦开口。
魏明心下一凛,忙快步走了过去,“回王爷,外面传来消息,沈公子回京得马车在路上遭了劫持,现下人已经失踪了。”
李珣眉头倏得一皱,“谁?”
魏明低声:“沈良媛的弟弟,沈江砚。”
魏明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马上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是团圆的好时候,偏生在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前几日王爷从琉璃苑回来便心情不太好了。
李珣冷声问:“她那边知道了吗?”
魏明谨慎:“奴才并未告诉良媛主子。”
“嗯,先瞒着吧,叫卫七带两个人去,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卫七,是王府暗卫,魏明心里一惊,这是头一次,王爷派了暗卫去处理外人的事情,“是王爷,奴才这就去传。”
被这事一打扰,李珣也没了看书的心思,“今晚本王去琉璃苑。”
“是。”
“罢了,本王现在就去。对了,之前交代你买宅子的事情如何?”
这事魏明今天下午才过问了的,“已经谈妥了,等沈公子回来便可签字画押。”
李珣颔首,正欲出门,却看见青柏神色匆匆进来,带着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襄王殿下,圣上让奴才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珣神色忽得一变。
第27章
◎晕倒◎
承乾宫内, 宫人躬身各司其职,脚步轻若无物,皆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不到知天命之年, 虽浑身上下依旧透露着帝王气,却早已头发花白, 身形消瘦, 他此时倚靠在塌上,双目微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