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哥!”
沈璃书忽而出声打断他那句话,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月色透过楹窗洒落在她身后,脚步铺陈她纤细的身影。
秦风个子高,进宫的时日还不长,还不是那些太监一样低头哈腰的模样,他此时此刻依旧挺直着脊背,沈璃书如同幼时一般,抬头仰视着他:
“从前的话,往后不必再提。”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进来王府,便是黄粱一梦。
如今由另一个人提起来她幼时天真的话语,沈璃书心里浮现一种不可名说的情绪,等她具体来捕捉却又捉摸不透。
闷闷的,不明显,但难受的很。
她声音平静,看秦风的眼神,也格外平和,平和到有些冷漠。
在秦风的记忆里,她总是爱笑的,一个好玩儿的提灯便都能高兴好久的小姑娘,也是此时此刻,他觉得她长大了。
如今是一宫之主,有寻常人五辈子也享受不到的财富与权势。
秦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苦涩,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
“是我失言。”
沈璃书敛眸,“谨言慎行。我会尽快将你安排走。”
“若是我说,我要留在宫里呢?”
哪怕,远远看着你。
哪怕,能帮到你一点点。
那也够了。
家破人亡,在这个世上,他也只有沈璃书一个放不下的人。
“你不该。”
沈璃书摇头,“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没有明说,她如今在宫里根本就不需要他,对她而言,他反而是一个定时炸弹,至于爆炸威力有多强,谁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她也,有一丝的不忍心,看到旧日照顾她许多的邻家大哥到如今这步境地......非她所愿。
秦风默了默,转身离开时,留下一句话:
“家里未曾遭遇变故之时,我去看过伯父伯母,坟墓旁边,你当年走时种下的那颗枇杷树,长大了,还结满了果子。”
硕果满枝。
小顺子听见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忙将门拉开,小顺子将秦风领走,桃溪则是关上门,走了进去。
沈璃书就站在中间,身形在寂寥的月色里也萌生了一层落寞,桃溪心里一凛,走过去,低声问:
“主子怎么了?奴婢扶着您过去坐坐。”
沈璃书神色恹恹,嗯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她有些失神,看到桃溪担忧的神色,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但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着主人的不开心。
桃溪抿唇:“主子您不说,奴婢心里跟着着急。”
“是不是这秦风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沈璃书摇摇头,没说什么不好的事情,但那些话,却也称得上字字诛心,她敛眸,低声道:
“桃溪,我想家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她不来上京,守着沈家那几分薄产,也能和弟弟好好生活下去?
沈璃书从不沉溺过去,但在此时此刻,那些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憧憬与遗憾、那些关于亲情与故土的羁绊,如同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将她的心裹住。
密不透风。
挣脱不开。
/
六月二十三日,太后与各宫妃嫔启程去行宫。
出发之前,皇帝李珣亲自在宫门送行太后。
也就是在此时,除了顾晗溪与沈璃书和刘氏,其余人才知晓:
皇上政务繁忙,暂不同行。
一时间,那些个妃嫔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本来满心欢喜的以为仪妃不去,她们在行宫好歹能得到几分皇上的恩宠,现在也落空了。
沈璃书就站在李珣身后送行的队伍当中,虽则大部分人都去了行宫,但宫里还有皇上在,还要保持着正常的运转,后宫诸事便交给了沈璃书打理。
在太后与皇上面前,皇后少不得叮嘱几句,而沈璃书则是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
叫人挑不出来丁点儿错处。
顾晗溪也只好笑了笑,是一惯的端庄与温和。
许鸢看沈璃书的眼神,则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此去行宫,一别数月,她一个人在宫里,霸占着皇上!
但事情已定,不会因为谁的意志而再做改变,去行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宫门之前,忽而安静下来。
李珣偏头,垂眸去看身边的人,而后伸手,“走吧?”
沈璃书抬眸瞧了瞧他,又垂下视线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无声将自己的手放入。
两人转身往回走,高高的红墙宫门,静默看着两人脚下交叠的身影。
“魏明呢?怎么不叫皇上的銮驾来?”
“陪朕走走吧。”
李珣没有说要去哪里,沈璃书便也只在他身边跟着,她今日穿了徒有其表的绣鞋,好看,华贵,但不适合走路。
沉默的跟着走了一段时间,她偏首,锋利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首先进入视线,再往上......怎么正好也在看她?
沈璃书眨眨眼,叫了一声皇上。
“怎么了?”
后面还跟着许多奴才,距离不远不近,但沈璃书还是将声音放小:
“臣妾脚痛。”
本意是想叫了銮驾来,却不想他忽然蹲下了身子:
“上来。”
第90章
◎选秀◎
沈璃书看着眼前半蹲的人, 惊讶无比,以至于有些手脚不知道如何放的迟钝。
他是皇帝,他的背脊永远挺直如山, 不必为任何事所折弯。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李珣不耐回头, 带了些催促之意:
“上来。”
身后的奴才们早在皇上蹲下身的那一刻, 惊骇之余便极有眼色垂下了头,笑话,谁敢看?
眼睛不要了是小事,脑袋不能不要。
沈璃书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奴才们,才慢慢挪开步子过去。
阳光还不灼热, 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微风,沈璃书有些别扭的待在他的后背之上,手虚虚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脖颈笔直丝毫不敢往前。
一动不动,僵硬的很。
李珣微微偏头, “朕背上硌人?”
她摇头, “不是。”
李珣挑眉, 没再问她, 感受到她还是有些僵硬,连呼吸的声音都极轻,眼珠一转,继而脚下一个不稳, 往下歪了一下。
“皇上!”
有了些情绪波动,惊慌失措之余, 下意识的, 那双素手抱住了他, 而她整个人也出于惯性作用,往前贴的更紧了些。
先前平静的呼吸陡然之间变的慌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之上。
沈璃书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笑声,预想当中两人在奴才面前摔倒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还在稳稳当当向前走着,霎时间,她反应过来,李珣是吓他的。
“皇上!”
这一句皇上,不似方才惊慌失措的惊呼,反而带了些恼怒之意。
哈哈哈哈。
李珣没有再憋着,笑出了声音,爽朗之间带着对沈璃书反应的促狭。
脚下的步履稳健又闲适,将人稳稳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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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里面一下没了大半的人,沈璃书一不用早起去乾坤宫请安,二不用费心处理后妃之间的关系,日子陡然之间松快起来。
临漳与呦呦大了,便又搬回去了偏殿,每日沈璃书醒来之后,便会让乳母将两个孩子带来。
这日沈璃书起床之后,刚刚梳洗好,连早膳都还没用,便听见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这是怎么了?”
孩子哭了母亲自然着急,她急匆匆出去,看清楚了情况,是临漳在哭。
临漳向来稳重,除非饿了,等闲是不出声的,沈璃书皱眉,将临漳抱过来:
“不哭不哭,母妃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