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目前还不稳定的意思,沈璃书看着铜镜当中清丽的面容,忽而问:
“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呢?”
阿紫原本正在给她戴耳铛的手微颤,沈璃书嘶了一声,细眉微拧,阿紫惊呼一声,忙松了手:
“对不起主子,奴婢手下没轻没重,弄疼了您。”
再去看,只见方才那只耳朵上,耳垂上缓缓渗出来了血迹,阿紫有了些慌乱,“奴婢去叫太医。”
“行了,不必,”沈璃书捏了旁边的帕子将血迹擦掉,“消杀一下便好。”
阿紫做事向来稳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耳垂上传来微微的刺痛之感,沈璃书并没有想苛责阿紫,玩笑着缓解阿紫的慌乱:
“本宫说的话,吓着你了?”
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呢。
这样一句话,足够引起轩然大波,若是二皇子不在了,宫里便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也只有坤和宫还有唯二的皇嗣。
但二皇子要怎么没?
阿紫不敢往深了想,讪讪一笑:“主子别打趣奴婢了,是奴婢当差不小心,您还疼吗?”
沈璃书说无事,“继续吧,方才的话当本宫没说过便是。”
她还没有坏到要对皇嗣下手的程度。
但是,若二皇子能好起来之后,还是会由着许鸢抚养,她有皇子依仗便又多一层,往后她在面前
请安之时,许妃和钟修容意料之中的告了假,再看众人也是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皇后亦是,脸上带了些许疲倦,随意说了一句,便让众人各自回宫休息。
乾坤宫外,沈璃书先走,她上轿辇之前,不着痕迹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同,微挑了挑眉尾,暗叹自己有些多思。
这里是皇宫,那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许多年未见,她也真是魔怔了,遂将此事扔到了脑后。
春去夏来,草木浓盛,日头也带了些毒辣。
不过六月中旬,沈璃书便觉热的不行,虽然临漳与呦呦早在半月之前便重新回到了偏殿去休息,但白日里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待在正殿内玩耍的,因此连冰都不能多用。
沈璃书因此心情有些烦躁的紧,李珣来了两次,都被她外露的情绪化而伤害到,往年这时候到了计划去行宫的时候,“皇上今年咱们不去行宫避暑吗?”
天气一热,沈璃书的食欲跟着下降了不少,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也拯救不了她的食欲,因此看着又瘦了些,李珣抬手捏了捏她更加清晰的下颚,指尖轻轻揉搓了一下,“临漳与呦呦还太小,乍然之间舟车劳顿,只怕会吃不消。”
两个小孩子不过七个月的年纪,行远路确实有些颠簸,但沈璃书皱了皱眉头,“那便不去了?皇上您有了孩子便不在乎臣妾的想法了?”
她眼里好似都是不可置信,李珣看着她清润的眼神,莫名有种自己真是对她不住的感觉,他轻咳一声,微怒:“若是你去,孩子不去你可舍得?”
沈璃书骤然哑了声,孩子出生以来一直和她待在一块儿,从未有分开的时候,真要让她丢下孩子自己出去,她心里断断是舍不得的,“可都如此热了,臣妾连冰都用不得!”
话语间不乏委屈,她向来苦夏,比旁人都要怕热些,这几句话逼得沈璃书眸色泛红,“二皇子不过满月都能从行宫回来,怎的现在临漳他们便不能去了?”
李珣微顿,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说起来这件事,下意识接了一句:“那怎么能一样?”
话音甫落,两人都有一瞬间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都是皇子,有何不同?
沈璃书方才有些上头的情绪也冷了下来,“是臣妾不好,有些激动了,那临漳他们何时能够出去?”
李珣也回过神来,没纠正自己刚刚说的话,人都会有偏爱,他自认为两个皇子他虽然都爱,但到底临漳是长子,又是沈璃书所出,心里到底是偏爱些。
“等朕与太医好好商议后再定。”
“朕让魏明找些散热的法子来,先看看有没有作用。”
第二日,魏明便送来了内侍殿自制的简易散热器,倒是凉快了些,润物细无声的凉快,两个小孩子呆在这也不至于太凉而生病,沈璃书心情由阴转晴 。
但并未持续多久,前段时间让桃溪去查的事情,如今也有了确切的结果,那晚沈璃书并没有看错,那人确实是秦风。
原本济州时,沈父同僚的儿子,秦大哥,秦风。
桃溪去内侍殿查了,秦风是在两月前进宫,具体为什么进了宫还要派人去济州查,但进来后先是在内侍殿待着,后来分配到了管窈樱的宫里,做一名做杂事的......小太监。
沈璃书意外不止,要知道原本秦家在济州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户,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也不知道是出了何事,这位秦家的独子,怎么就,变成了太监?
而且既然在宫里,难道不知晓她也在,若是知晓,又为何不来找她?
不待沈璃书为此事烦恼,两人便正面碰上了。
那日是请安之后,沈璃书回了坤和宫接上了临漳与呦呦,去御花园赏花。
时趁早,太阳还不毒辣,沈璃书这几日都是在这个时间段带上孩子们出来活动,随着年龄越大,两个孩子也更乐意出来玩,在屋内待着,特别是呦呦,总爱不满意哼唧。
凉亭内,石桌上铺好了桌布,放着些吃食,还有早就备好的凉茶等物。
乳母抱着临漳与呦呦在外面赏花,沈璃书便远远看着他们,一边喝着茶。
当然,御花园谁都能来,并不是沈璃书专属,坐下没多久,韩美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
她似乎是顿了顿,而后便往这边走着,去沈璃书所在的凉亭,要先从临漳他们旁边路过,看得出来她想去逗一下小孩子,却被守在一旁的柳声拦住。
沈璃书看到韩美人的脸色微微僵了僵,笑了笑往沈璃书这边走来。
她没有直接进凉亭,就在台阶之下,行了礼,“给仪妃娘娘请安。”
从出现在视线里,她所有的表现都被沈璃书看在眼里,“起来吧。”
韩美人见沈璃书没有叫她上去坐的意思,便也没动,也没有恼意,不着痕迹为自己解释道:“嫔妾听宫人说,宇花园里花开的正好,便想着来看看。”
言下之意,今日只是偶遇。
沈璃书颔首,不置可否,御花园不是她宫里的,谁来都行。
韩美人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临漳与呦呦,有些不好意思道:“嫔妾能和大皇子与小公主玩一会儿吗?”
恰好这时候,乳母将两小孩抱了进来,到了该喝奶的时候了。
小孩子走一步,韩美人眼神便跟着移动一分,沈璃书眨了眨眼,“你上来坐吧。”随即给柳声使了个眼色,后者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柳声一直负责保护两个小孩子。
韩美人喜出望外,行了个礼,有些高兴道:“多谢娘娘。”
她落座,看着一旁正认真吃饭的呦呦,眼神里都带着清澈善意,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拉了拉呦呦半握成拳的小手,反被人握住,她惊喜转头去看沈璃书的脸色,“小公主......”
好软,好可爱,带着小孩子独特的奶香。
她试探着问道:“嫔妾可以抱抱小公主吗?”
韩美人年纪其实比沈璃书还小上一岁,进宫时也不过刚及笄。
见沈璃书没有反驳,她便从乳母怀里抱过来呦呦,令人意外的是,她抱孩子的动作娴熟,很得要领,连乳母都忍不住说:
“美人主子抱的很对。”
韩美人有些不好意思:“嫔妾从前在家,带过弟弟妹妹。”
韩美人嘴巴笨,也不爱多说话,但带孩子有一手,呦呦竟还很是喜欢的样子,沈璃书便没有多言,孩子多接触一下别人也好。
不管她是善意还是恶意,在沈璃书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因此这亭子内的氛围还算是和谐,充斥着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假山后面,管窈樱面色有些冷,凉亭那边声音不断传过来,许久,她微微偏头,隐晦的瞧了眼身后的人,而后抬步走了出去,面上早已经换了笑容。
“嫔妾老远就听见这里笑声传出来,如此中气十足的笑声,不知是咱们大皇子还是小公主?”
沈璃书循声,微微转身才看见正走过来的管窈樱,正预转身回去,便瞧见她身后低着头的人。
微微眯了眯眼,却是没回答她的话,“今日这御花园,倒是热闹。”
意味不明的话,叫人分不清是陈述还是有些阴阳,但沈璃书的不悦却是很好听出来,管窈樱面上笑容微僵,“好颜色人人都爱,您说呢仪妃娘娘。”
两人目光对视着,管窈樱虽说看着温柔,但沈璃书莫名从其中看出来一丝挑衅之意。
这些日子,宫里的焦点基本都在长春宫里,皇上除了去乾坤宫、坤和宫,平日里也不宿在后宫,一时间连争风吃醋的事情都少了,管窈樱从未主动到沈璃书跟前,倒是让人忽略了去。
沈璃书的直觉向来准,人与人之前的磁场也是个奇妙的东西,就比如她能容忍韩美人碰呦呦,却觉得管窈樱在这她就难受一样。
“说的没错。”
“对了,听说仪妃娘娘是济州人,嫔妾宫里近日也来了个济州的奴才,想来也是缘分。”
管窈樱身后,秦风早在听见沈璃书的声音之时,内心便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声音,他太熟悉不过,幼时这声音叫过他多少次大哥,他都记不清了。
他知晓她在宫里,但进宫数月,从未见过,没想到,在今日......
“宫中不知有多少奴才都是济州的,怎么,本宫得挨着一个个去认?”
这话也忒不给面子了些,管窈樱也是第一次,听沈璃书说如此尖锐的话,往日里不管是对许妃还是别人,有时候虽然不悦,但也不想如此这般。
饱含上位者的盛气凌人,和对她的不屑。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娘娘多虑了。”她斜眼睨了一眼秦风,“怎么当差的,仪妃娘娘的鞋脏了,还不去擦?”
沈璃书脸色忽然就垮了下来,身边桃溪不明所以,但垂首果然看见沈璃书的绣鞋上不知何时沾到一点泥点子,她反应极快,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将泥巴擦掉。
管窈樱似乎有些遗憾,“没什么用啊看来。”
她不明着提方才叫的太监就是秦风,就算提了,沈璃书也没有什么立场发难,她觉得自己算准了:“要不还是打发回内侍殿吧。”
桃溪这才品出点什么来,方才管美人叫的是个小太监给主子擦鞋,这行为也太不正常了!沈璃书自己身边亲近的小顺子都不做这事,有丫鬟来。
而她对沈璃书也再熟悉不过,这会主子黑脸已经是很不开心的状态了,再加上前些日子主子让她去查的事情,她隐晦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子,莫非这人就是秦风?
沈璃书骤然出声:“来人,将大皇子和公主送回坤和宫里。”
“柳声,你留下。”
众人都对她这忽然的吩咐有些不解,韩美人乖乖将呦呦还给乳母,目送她们离开,视线在沈璃书与管窈樱之间转了一圈,微笑道:
“嫔妾宫里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还未往外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沈璃书冷厉的声音:
“管氏,你今日,是来挑衅本宫的吗?”
沈璃书坐着,管窈樱站着,但哪怕如此,她说这话时的视线依旧是平行着,并没有丝毫上抬。
“仪妃娘娘误会了,嫔妾不敢。”
“哦?”尾音忽而上扬,“那你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管窈樱本以为沈璃书的发难是因为秦风,却没想到是因为她没行礼?
还没等她说话,众人便看见沈璃书身边的柳声走了过去,抬手轻轻在管窈樱肩膀上拍了拍,“管美人这里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