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洲道:“诸位跟紧,再往前一刻钟,可达我玄阳门。”
夜雾像一块巨纱,才行数步,司照足下一止。
戈平见着:“怎么了?”
“此地有异。”他目之所及有限,只可凭模糊的直觉判断,“有三股不同方向的风,强弱不同。”
众人闻言,不禁停下脚步去感受所谓的风向。但这风势颠颠扑扑,不成体统,哪能分辨出东南西北?
支洲道:“不过就是风大了些,赵参军何必捕风捉影。”
星渺宗是吃这碗饭的行家,司照转向“苍萌翁”,想听取他的意见。但此“苍萌翁”并非本尊,只道:“风向是不寻常……”
吴一错嗐了一声,“管他什么风的,前边不就是玄阳派了么?”
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场在周遭浮现,司照沉声道:“不可再前行。回头。”
可惜区区一个参军所言,吴一错根本不放在眼里。
而戈平刚刚才听了个“太孙错判误人命”的故事,亦犹豫不决。
只有兰遇跟着重复一次:“我表哥叫你们回头,都聋了吗?”
大队已悉数进来,就连刚踏进来的澄明都不明其义,道:“殿……赵参军,只剩一炷香时间,回头怕是有危险。”
司照:“水势尚可拖延,此地,我怀疑被人布下……”
不等话说完,几步开外有一士兵惊呼道:“有、有东西缠住我的腿!”
澄明跃身而起,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士兵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硬生生被往下一拽,半截身子入土,有人见状去拉,下一刻,两人凭空消失!
落叶平地起旋涡,不见半点痕迹!
“快逃!!!”
众人皆心惊肉跳,有近门帘者已第一时间朝外冲。只是没跑出几人,门帘渐衰,支洲速速念咒,没能挡住门帘阖上。
连未及闯出去的吴一错都惊住了:“是袖罗教!定是袖罗教妖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在幽幽白雾中传开,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少人都感觉到脚底下有目不能见的怪物在拉扯,又数名士兵转瞬不见。
柳扶微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橙心旁,压低声音道:“别闹了。”
橙心:“不是我们……”
一阵邪风袭过,火烛灯光被熄灭的刹那,惊呼声此起彼伏,尤其是行伍的士兵,何曾见过这等情境?挣扎声、逃跑声、惨叫声一声更比一声高,那渤海国将军更是又怕又怒:“不是说要治病的么?怎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他娘的……这究竟是什么妖祟!”
“我、我的脚也被缠住了……啊!”
“小、小将军!王子和忽烈将军好像连人带马都……没了!”
蓦然间,一簇簇明火于半空中点起,正是来自于“苍萌翁”手中的铜钱串。众人慌忙四顾,发觉在场人数已少了大半,“苍萌翁”道:“此乃七星挪移大阵,是借北斗七星之力将人挪至他处,只要寻出……”
不等说完,“刺啦”一声,说话之人也消失在视线之中,铜板跌落在地,这下众皆彻底傻眼——连星渺宗掌门都卷没了,接下来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眼见场面失控,司照道:“此阵不会致人于死地,寻出阵眼即可破阵!”
他声音沉稳,没由来有一种稳定军心的奇效,众人皆想:这位赵参军是最先觉出不对的,他说能破阵应该可以吧?
司照:“诸位与身侧之人携手同行,不论一会儿置身何地,不可自乱阵脚,务必要先护住己身。”
戈平扯着嗓子道:“所有人抱在一块儿!”
训练有素的都护军纷纷听令抱团。
除了柳扶微。
就在前一刻,身旁橙心也被地底下不明物给拽住了。她和橙心本就不熟,蹿开时才听到“抱在一块儿”的指令——那会儿橙心已经没了。
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情形不妙的预感:若这诡异的阵法当真出自袖罗教,走的时候好歹把自己捎上吧?
地面在黑暗中疯狂震颤,兰遇高呼:“表哥你人在哪里?我手还绑着呢你快过来!”
柳扶微心头和眼皮一阵乱跳:什么真相假象,抱大腿才是当务之急!
她想也不想迈开腿,瞄准方向朝司照疾步奔去,几乎是在兰遇呼救的同时,抢身一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紧闭双眼,死死抱住一人臂弯,不确定有否抱对了人。
感到那人似按上了她的手背,似想将她推开。
下一刻,两人身子齐齐一轻,像跌进深渊,急遽下坠。
她生怕被拽开,两手抄过对方肩头,恨不得手脚并用,紧紧搂住。
但还是低估了风势,以及臂力,就在她险些要被甩飞之际,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腰际。
大抵是不大情愿,力度不轻不重,但也足以托住她不被吹跑。
很快,失重感缓解下来,落地时,人还轻飘飘地犯晕。
她缓缓睁开眼。
这里有月,月光与山雾腾腾浑沌,一切只剩轮廓了。
满地枯叶铺一层银粉,人躺在上面,如置身云端。
她怔怔垂眸,身下的那人,像格外受到了月色的眷顾,唯一一抹清辉洒下,将他的脸映得穆如清风。
直待他抬眸,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她一撑双臂,坐起身,道:“殿、殿下,好巧啊。”
第28章
巧是不巧。
她本就是奔着太孙殿下来的。
好好进一趟山, 陷阱突生,谁晓得等在前边的会是哪路妖魔鬼怪?
玄阳派眼皮子底下出这等事,那姓支的首徒显然不靠谱;橙心没了影, 澄明先生当下忙着捞戈平,她总不能指望那些吓丢了魂的都护府军士能护着自个儿吧?
她不由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
这不,刚刚要是换个人拽, 指不定对方还拿她当垫背呢!
柳扶微这才意识到太孙殿下是背朝地, 上手去搀:“殿下可有伤着哪儿?我、我方才没看清人,就这么随手一捞,没想到就会是您……”
广袖倏然一拂, 一股风拨开了她的手,她连连踉跄数步, 勉强站定。
司照人已起身:“姑娘究竟是谁?”
明明问过类似的问题,这一回, 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一字一顿,不带丝毫温度,如那雅逸眉目, 递来的, 是隐而不发的敌意。
司照不是这一刻才觉出不对。
早在都护府外, 他就察觉到此女的违和之处——一个反复被妖道劫走的女孩儿,难得寻得脱身之机, 躲都来不及, 怎么还有心思戴着月坊的帷帽在茶摊买饼吃面?偏生她又能将诸多漏洞解释得恰到好处。他怀疑过她是夺走兰遇情根之人,但她举手投足皆是闺阁女子做派,浑不似妖邪所伪。于是,难免有了第二种猜测——她是被劫走的长安闺秀,受控于袖罗教。
只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也并不笃定, 这才静观其变,万没料想,他这短暂的“静观”,竟使那么多人置身于险境中,一时起了愠色:“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她没醒过神,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殿下觉得是我干的?我一个小女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下了那七星什么阵把大家弄没了的?”
司照眉目一凝。
行挪移大阵需两道阵法,才能将入阵者腾转挪移,因耗灵力极大,常用作逃生。而今日的那道阵法,少说也有径长百丈,画阵时长不论,绝非她可为之。
司照道:“阵法未必是你所布,但你出现在此,恐怕另有其用。”
什么用?
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明明星渺宗都说我没有问题……”
司照道:“苍萌翁,不是真正的苍萌翁。”
柳扶微心头一诧。
“如果是真正的苍萌翁,在踏入七星阵的那一刻就该发觉是何阵法了。”
越庞大的阵法纰漏越多,连他都能察觉不对,何况是推星布阵的当世宗师?
“他未能察觉,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此阵为他所布,其二,他没有及时判断阵法的能力,不论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答案,他并非苍萌翁本人。他既非本人,所言所行自不可信。”
柳扶微心里不可谓不震惊。
在她认知之中,太孙殿下固然天下一等一的奇人,但那毕竟是曾经,更别说他如今听不清、看不着。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眨眼之间,就这样他都说对十之八九……
“就、就算如此,星渺宗并非只给我看过手相,按您的说法,岂非在场者人人可疑?您怀疑我,不过是一开始就怀疑我罢了。”
“姑娘若不愿惹人怀疑,便不该话里话外,句句欺瞒。”
“我对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在阵中,你原本距我至少十步开外。”
“……”
“随手一捞?姑娘手长几丈?”
“……”
见糊弄不过去了,她索性一仰头,“殿下早认定我居心叵测,为何还搂得那么紧啊?”
“……?”
“又或者,殿下说说看,我被安排到您身边的作用是什么?我一没武功,还频频惹殿下怀疑,靠近殿下有何用?总不能是主动献情报来吧?”
司照道:“那你为何要在危机之时拽着我?”
“自然因为我信得过殿下呀。”她脱口道。
司照愣了愣。
此情此境莫名有些熟悉,他道:“将你所知如实道出,待救出众人,我保你性命。”
在这种时刻,还能对着一个嫌疑极大的女子说出“保全性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