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远处,司照眉心微蹙,似察觉到不对。
橙心正要松手,却被反握住,柳扶微定定盯着她,眼中写满:你们别妄动。
橙心只作未闻,兀自给其他人看手相去了。
既说“无恙”,旁人的眼神自然挪开,柳扶微却是如芒在背——别看小妮子教主前、教主后的,实际心里有主意得很,连哄带骗不成,非要推波助澜拿回神戒才肯罢休。
尽管她自己确是萌生了这种念头。
但她更多是想夺了神戒好开溜啊。可橙心最后的神情,那种将宝统统压在自己身上的神情,陡然间令她心生不安。
原本不论旁人如何述说那个传闻中的阿飞,她都不认为这是在说自己——潜意识总会找一些自认合理的理由,诸如误传、抑或是自己只是傀儡教主,操纵者另有其人等等。
而此刻,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飞的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就是出自她柳扶微呢?
否则橙心她们,为何如此执着,要自己拿回神戒?
第27章
那厢兰遇蹦下马车, 浑然没察觉出端详自己手纹的小哥正是他又爱又恨的宝贝妖女,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啧,我听说星渺宗给人看一回相要收八十两银子, 今儿这里这么多人,回头你们要找谁结账好?”
橙心看完左手看右手,道:“辨别妖邪, 乃是星渺宗分内之事。”
“不知这位小兄弟可看出什么来了?”
“公子被剥去了情根。”
众人皆惊。不知情者如吴一错则惊道:“被剥走情根?你是中了袖罗教的情丝绕!”
兰遇则惊异于星渺宗慧眼如炬:“哇, 果然神乎其技,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扶微:“……”
所幸橙心未见冒进,径直挪步向下一人。
情况也不能更糟了, 柳扶微这会儿实在无力阻拦,只能祈祷她们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哪知心念才动, “苍萌翁”竟主动步到司照跟前,抚须笑问:“公子可否介意借手心一观?”
戈平忙道:“苍掌门, 他是我都护府的贵客……”
“无妨。”司照此前并未见过苍萌翁,加之兰遇被当场查出丢失情根,他与兰遇同行, 确无不配合检查的理由, 遂递出一只手。
“苍萌翁”只看一眼, 神色忽变道:“天人玉阶之纹,公子是贵客无疑。只是今日惊蛰, 乃是干支历卯月, 而玄阳乃是地支,主天地不可融合,上山恐遭祸患。”
他声音不低,周围众人皆听入了耳,戈平一惊:“那可怎么是好?”
“明日即可入山。”
柳扶微瞬间明白了这位谈姑姑此举的意图——她看出司照不是省油的灯, 意欲劝退,好便宜行事。
事关太孙安危,澄明看向司照:“我这就派人送赵参事下山,明日再……”
司照收袖:“不必了。”
“苍萌翁”道:“公子身份尊贵,入山亦非亟需,又何必急于一时?”
到底是星渺宗掌门开口,连兰遇都忍不住蹦来:“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不如……”本想说我们一起,转念一想自己情根不在,单独留在太孙表哥身边反而危险,立马改口,“不如你先在山下留宿一夜,我同诸位仙长在一起,不会有事。”
此时,一阵惊鸟扑翅而起,湖水滚沸般,劈劈啪啪卷起了浪,支洲神色一振:“开始了!”
山涧之间,湖水倒涌成帘帘飞瀑,继而逆流直下,不过眨眼间,一泻见底,露出沙石长滩,若不是有几只离水鱼儿疯狂跳跃,简如未曾有过湖泊一般。
饶是早有耳闻,亲睹这罕世奇观,众人亦不觉啧啧称奇。支洲道:“只有三炷香功夫。”
苍萌翁的两个徒弟查验完毕,澄明转向司照:“赵参军您……”
“上山。”
因时间紧迫,戈平等人也不再多劝,命人速速整队。
水路成了山路,路面凹凸泥泞,不适宜再坐马车。支洲当先开路,澄明与都护府护军行在队末,柳扶微身为“客人”,同戈平及各路江湖“仙门”混走在一块儿。
她迫切地想让橙心打住计划,奈何前有太孙殿下,后有楼一山庄一众弟子,旁侧戈平又不时找她搭话,委实寻不到良机。
戈平仍在惊奇中:“不彰峰的夹道竟有如此长,水潮退去哪里?”
“苍萌翁”道:“不彰峰地处阴阳交界之处,是天然的洪洞卦地,梅掌门在此条湖泊底下布了乾坤易阵,借用日落月升行斗转星移之力,才得以将湖水挪至深海之处。”
支洲一手牵马,道:“当年苍掌门赶赴此地助阵布卦的恩义,师尊常常提及。”
戈平对早年的江湖事知悉不深,问:“赶赴过来助阵布卦?这又是为何?”
支洲本不想在此说事,无意间余光扫见太孙殿下,道:“戈小将军应该听过逍遥门灭门案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戈平:“我听说偌大门派一夜之间屠戮殆尽,一个活口也不留,且至今不知凶徒何在……”
吴一错接茬道:“并非一个活口也不留,逍遥门留下了一盏灯,还留了一人。”
戈平“啊”了一声:“什么灯?”
“那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是一盏极为邪乎的灯,风水都熄不灭。”
“那……活下的人也不知凶徒是谁?”
支洲故意不答,吴一错自然接道:“逍遥掌门之子。他当年年纪尚轻,未曾见过凶徒,不过,此子数年后入了大理寺,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左少卿。”
左殊同乃当世智谋界的新贵,戈平当然知晓:“成了大理寺少卿,也没有查出凶徒?”
“时过境迁,旧迹难寻,自是无从查起。”
戈平咋舌:“世上怎会有人能不留痕迹灭去一大仙门……”
“正因可怖如斯,各大仙门又何必在自家门前再添禁制?”吴一错道:“不过,数年之后又有一案出现了类似的灯烛……”
支洲嘴角微微一勾:“吴庄主指的可是洛阳神灯案?”
“不错。当时前去办案的是前大理寺少卿。”
他着重加重了一个“前”字,戈平没恍过神,“前大理寺少卿……”
“当今皇太孙。”
戈平悚然一惊,偏头望向司照。
吴一错却不知太孙殿下本尊于此,兀自口无遮拦:“据闻当年,太孙所携倶是大理寺骨干,只因他判断失误,不仅累得洛阳万千百姓陷入危境,连忠心耿耿的下属们也都成了亡魂……”
“‘无一对’吴庄主是吧?”兰遇本答应表哥尽量不惹事,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哪个告诉你洛阳神灯案是殿下判断失误?楼一山庄挤个仙门都要走后门,真把自己当百晓生了?”
堂堂一派尊长被个纨绔公子当众叫板,吴一错顿生怒意:“此案当年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太孙屡屡失误,所幸当时县丞的左殊同及时接手,否则那一案怕不知还得死多少人……呵,而皇太孙不止不知感激,还以‘天下第一剑’为赌注与左殊同比试,结果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连剑也无法拔出了……要不是犯下滔天罪过,上天岂会收走他的慧根?!”
兰遇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妄、议、太、孙,你可知你面前……”
“兰遇。”司照开了口。
戈平连忙出言制止话题:“吴庄主非当事之人,岂可轻言论断?不论真相如何,你都不应对太孙殿下出言不逊!”
吴一错轻嗤一声,到底顾及小将军的身份,不再继续。
仅仅是听到“逍遥门”三字,柳扶微的心都冷得发慌。
其实逍遥门留下一盏灯的说法并不准确。
那盏灯是阿娘买给她的小玩意儿,因机窍设计特殊,才能风吹不灭。
怪灯的说法是民间为修饰诡案的谣传。
当然与后来的洛阳惨案,就更无瓜葛了。
她缓缓看向太孙殿下。
由始至终,他都未出声,也并未解释。
仿佛大家口中所说的人与他无关。
相隔数步,她看不到他是何神色,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犹记幼年时,和周围的小姐妹一起过搜集太孙殿下的画本,饶是民间百姓凭想象瞎画,她仍会视若珍宝的将各色绘图剪下,攒成厚厚一叠,藏于枕边——有策马挽弓的少年意气,有救民于水火的激勇,也有受封太孙万人跪拜的傲然……
无一幅如眼前这般。
既柔和,也虚无。
像冬日的雪花,从天而降,初来时人们仰头去望,也曾不吝溢美之词歌咏。
终究无声飘落,无声消融,无法融入任何人。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想驳斥点什么。
可是,该说什么呢?
若解释灯烛之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知情呢?
这样的场合,越是巧舌如簧,越惹人生疑。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落日镀在他的衣袍上,天色更黯淡了。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左殊同。
那个十三岁痛失一切,从莲花山徒步来到洛阳的左钰,被她拒之门外,离开柳府那日,也是黄昏雪路,褴褛孤影,清冷无声。
柳扶微心底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说不清是对谁的。
她挪开了视线。
这时,支洲一抬臂,道:“停步。”
火光临近,众人方始看清高悬于前方的竟是一条瀑布。寻常瀑布飞流直下,激揣翻腾,眼前这一条是白练倒挂,如同静谧的湖泊从当中被挖走了一块。
柳扶微有些明白为何这条湖名为“鬼见愁”了。
寻常村民若偶然途经此地,必是又惊又奇,欲深入其中一探究竟。可这阵法只可维持三炷香,时间一到,消失的浪涛便会如万马奔腾之势卷土重来,将一切人事倾覆。
支洲自袖中捏出一道符箓,低语数声,刹那间水雾纷扬,掀起一道数丈之高的瀑帘——
帘下石阶蜿蜒向内,别有洞天,一迈入,迎面一片林海莽莽。
不少人一一亮起明火的物事,这里处处浓绿,除了冷风较之方才更为津骨,与平常的茂林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