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捷悟第二 是,本君生气了
这一声轻得近乎是叹息, 生怕碰碎了许念。
鹤梦仙君拍了拍许念的脊背,待她缓过来,柔声道:“走吧, 去清规阁,等长老们交代完相应事宜, 我便带你回仙人抚我顶。”
鹤梦仙君拉起许念的手,踱出一步, 却发觉身后人没有动作,正欲回头询问, 下一瞬, 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搂住了腰。
许念紧贴着他的脊背,感受到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感受到他起伏的骨骼,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将头深埋进他的后背里。
接着, 鹤梦感觉到自己的衣衫透进来一丝湿意,他顿住了脚步, 无言地站着, 一动不动,生怕搅扰身后那只祈求庇护的稚鸟。
两人这样站了许久, 久到许念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终于,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仙君, 谢谢您。”
鹤梦仙君不忍地垂首阖目,叹息着摇了摇头。
许念放开他的窄腰,越过他, 向前走,却忽然被人攥住手,拉回去,与他面对面,鼻息相交。
鹤梦仙君抬起纤长的手指,摩挲过许念眼角的红色,冰蓝色的灵力在他指尖缠绕,抚平许念被蹂躏过的肌肤。
他的薄唇踌躇了数下,终是轻启:“……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与他们争辩?”
许念哑住,那时很多很多不好的回忆涌上来,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的轻松和快乐,几分真,几分假,她连自己也骗过。
许念嗫嚅道:“因为……”
然而,她还未说出口,鹤梦仙君已经先一步打断她的话,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你觉得你的话不重要,没人会在意你的话,更没人会关心你的喜怒。他们只这般或是那般要求你,从不去听你怎么说,所以,渐渐地,你也没了自己的声音,是也不是?”
许念一怔,双眸却像亮起来的琥珀色风灯,在鹤梦仙君的鼻息间摇曳起来,落不到归处。
她的目光飘忽着,最终还是被鹤梦仙君接住,牢牢攥着,不允她闪躲。
“本君问你,是也不是?”
许念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面前人攥得很紧,紧到要与她融为一体。
她知道,不回答这个问题,面前人不会罢休,于是,转而问道:“仙君……你生气了?”
“是,本君生气了。”鹤梦仙君眼中的冰霜刹那间融化,他俯身,深埋在许念的颈间,叹息一声,“我生气了。我气恼为什么现在才找到你,为什么没能在你最需要我时在你身边。我气自己如此无能,错过了你这么久。”
“……。”许念像是被这句简单易懂的话冲击得晕头转向,彻底哑掉。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鹤梦仙君阖目,将许念搂入怀中,强硬热烈,不容挣脱,“本君会在你身边,往后都会在。”
许念感觉到鹤梦仙君滚烫的鼻息擦过她的颈侧,又灼热,又酥麻,陡然扰乱了她的心跳,一拍变作两拍,很快,毫无章法。
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无论是这些话语,还是这样用尽全力的拥抱。
许念一时间竟晃了神,眼前人是她的阿泽,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君?
“阿泽”,这一声呼唤几欲脱口而出,却在瞬间被许念否决,重新咽了回去。
他与他的模样不一样。
可……好像就只有容颜不一样。这种拥抱,这副骨骼,这阵心跳,都熟悉得让许念心惊。
许久,许念才从让人迷醉眷恋的温柔中脱身,推开鹤梦仙君,低声道:“……仙君,该走了。”
“好。”鹤梦仙君却先一步扣住了从他手心逃离的手,拉到自己怀中,紧攥着。
做完这些,他才轻声道:“走吧。”
一行人返回清规阁的大殿,由玉枕散人主持,召开了三清仙府的门派大会,主要是训诫弟子们加强修炼,同时分配好了值守仙门的小组。
集议接近尾声,鹤梦仙君走上了清规阁的大殿,立于万人之上,面目清冷,身姿飘渺,宛如谪仙。
“梵音动雪剑,冠绝十二山。事了拂衣去,隐世青崖间。”
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巅峰剑客。
数千名弟子不禁发出此起彼伏的唏嘘。
鹤梦仙君拂袖,睥睨众人,朗声道:“本君许久不回山门,今日与诸君正式会见。欢迎新入三清仙府的修士们。本君并非来给诸位上课,不过是说几句真心话。”
众人本来第一次见上古龙族仙君的真容,激动不已,台下难免传来惊呼和窃语,闻言,不禁都肃穆起来,立时安静了。
“其一,近年,本君疏于对三清仙府的管教,罪在己身,请诸君原谅。”
“其二,烦请诸君谨记,三清仙府从来不是为了培养最强的修士,不是为了赚得天下美名,更不是为了得道成仙。”鹤梦仙君顿了下,“道在人心,在诸君脚下,在湖光山色间,不在云端。若是修仙得道是为了欺压无辜弱小之人,这道迟早自毁其身。诸位将来要用自己的力量做什么,便决定了今日你们的力量从何来,所以,务必寻道先问心。”
“其三,有教无类,无论何人都应有学习的机会。之后,三清仙府的半闲书斋和各个宗门的讲经阁都对外门弟子开放,在不影响职务的前提下,外门弟子可以进入内门学习。出身、天资、慧根有优劣之分,但求道之心并无贵贱之别,要做便去大胆做。”鹤梦仙君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许念身上,好似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前面两句,弟子们越听越肃穆,当最后一句要开放三清仙府的话出来时,满堂哗然,这无疑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之后,忽然响起一阵洪亮的掌声,接着,整个清规阁,甚至天井中,都爆发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绝。
一些围观的外门弟子像是被这一番话冲击得不知所措,怔在原地许久,终于欢呼雀跃起来。
随后,四大宗的宗主又向弟子们安排了一些事宜,集议正式结束。弟子们就各自领命,去办事了。
棠茉雨在角落,几次想招呼一声鹤梦仙君身后的许念,但许念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任她怎么招手也看不见。但既然仙君护着,大概不会有事,于是也只好领命,随众人离开。
她起了身,走出几步,却被人骤然拉住。
“师姐,说好叫我,怎么自个儿走了?”晓山青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眼角还有泪花,墨发微微凌乱,慵懒得像只狸花猫。
棠茉雨拂开他的手:“说好?只是你单方面告诉我,我却没有答应。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松手。”
“好好,”晓山青一点也不介意,放开棠茉雨,举起两手,一副投降的样子,“师姐,巡山至少两人一组,你一个人不成。不是想要保护三清仙府吗,你应该不介意和我组队吧。”
棠茉雨蹙眉,眯着桃花眼:“滚。”
晓山青笑意却越发重,像是遇到了一只矜傲的猫咪,逗弄之意越发明显,脸上笑得越明媚,口中的话却越冷:“师姐,你盯着我,我才能不对小师妹下手啊。”
棠茉雨压下愤怒,压下漂亮的柳叶眉,勾唇,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道:“好。”
闻言,晓山青笑吟吟地弯腰,捡起快哉剑,快活地在手中掂了一下:“请吧,师姐。”说罢,口中叼着一片树叶,悠哉游哉,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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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规阁一时间空下来,只有几位长老和鹤梦仙君,还有跟在他身后的许念留在这里。
几位长老对于仙君身后的这个小尾巴颇感意外,就算是被欺负了,仙君要做表率,可仙君的性子那么冷,会允许有人抓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吗?
几位长老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可是,确认在三,他们发现自己不仅没错,怎么仙君的手好像还紧紧攥着对方的手。
天雷滚滚,长老开眼,并装死闭嘴。
鹤梦对诸位长老颔首:“本君要回一趟白鹿青崖间,这几日,诸位长老费心。从白鹿青崖间回来后,本君会立刻前往不息壤取祷火。”
“是。”玉枕散人对鹤梦仙君一拜,“晚辈会守护好三清仙府,待仙君归来。”
鹤梦仙君点了点头,看向涉水散人和舟珩道君:“两位长老与十一仙山沟通如何?”
舟珩道君上前一步,恭敬应答:“已经把无支祁现世的消息带到,各仙山会加强警戒,有变故也会及时联络。”
“嗯。”鹤梦仙君颔首,“本君先行一步。”说罢,他带着许念御剑离开,回了仙人抚我顶。
玉枕散人朝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走过来:“师兄,你们要回自己宗门吗?”
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对视一眼,目光有些难言的晦暗,欲言又止,终于,舟珩道君对玉枕散人道:“师妹,掌门伤势如何?”
“修养月余,没有大碍。”玉枕散人宽慰道。
舟珩道君点头,道:“带我二人去看看掌门吧。”
“好。”
说罢,三人朝着掌门的洞府飞去,一路上,涉水和舟珩都没有说话,气氛诡异得有些沉重。
玉枕散人察觉到异常,没有入内,而是抬手指了指斋室:“师兄,你们去吧,掌门的药大概煎好了,我去拿。”
“也好。”舟珩道君应道,而后和涉水抬步,推门而入。
归鸿尊虽然负伤,也不望打理仙府的事务,又加上无支祁的威胁,愁得要死,斜靠在榻上,焦头烂额地翻阅各种簿子。听见有人来,也抽不出空抬头,只匆匆道:“药放在那里就好。”
“掌门,是舟珩。”舟珩道君恭敬作揖。
“掌门。”涉水散人也上前作礼。
归鸿尊这才抽了空,抬起头,连忙叫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起身:“卓儒,你二人这一行如何?”
卓儒是舟珩道君的名,未入三清仙府前,他名叫陈卓儒。寻常弟子绝不能轻易称呼凡名,归鸿尊辈分高才可如此,以显亲昵。
“回掌门,都带到了。”
“嗯。”归鸿尊重又低头,开始查看簿子,半晌,才发现舟珩道君还站在原地,于是,不解问,“卓儒,有话要说?”
舟珩道君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面色一时间凝重得吓人,须臾,他稳了稳心神,道:“掌门,我和涉水散人此行为见载天宗的掌门,去了西面大荒中的玉门山。”
归鸿尊抬眸看来,眉头紧锁,等待着舟珩道君说下去。
“西荒大旱三年,玉门山的载天宗举全宗之力祈雨,恰逢我和涉水散人到那天,云上真龙临世降雨,吾二人有幸遇到了上古飞升真龙。”
“吾二人言明,三清仙府有龙族后人,与之同族。那龙却很奇怪,说,说……”
归鸿尊放下了手中竹简,问:“他说什么?”
舟珩道君的声音颤抖起来,神色又是惊骇,又是恐怖:“说万年前,龙族早已尽皆飞升,世间不可能还留有真龙。”
“……若有,只会是假的。”
“刺啦——”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的碎裂声,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朝门外看去,是端药前来的玉枕散人打碎了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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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仙人抚我顶,花前月下。
流银小筑中,灯火葳蕤,两只窈窕剪影投落在墙壁上。
许念拉着鹤梦仙君的衣袖拉得很紧,好像被他身上的松木香包裹,才能从白天的噩梦里脱身。
“念念。”鹤梦仙君轻叹一声,声音隐隐颤抖,藏着隐晦的自责与心疼,“以后有本君在,无人再敢动你。”
鹤梦仙君背光坐在许念身侧,神色晦暗难明,抬手极尽柔情地抚上了许念的脸颊。
“睡吧。”鹤梦仙君倚在软榻边,柔声道,“明日,你若想学符术,去轩画宗便是。本君已同涉水散人叮嘱过,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许念还拉着鹤梦仙君的衣袖,越拉越紧:“仙君,你明天要离开吗?”
鹤梦仙君点点头:“嗯,去白鹿青崖间,很快便回来。”
许念低下头,颊边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粉润的额头和微蹙的蛾眉:“仙君,”她嗫嚅道,“……白鹿青崖间,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鹤梦仙君眸中泛起涟漪,抬手拂去许念眼角的碎发,摇摇头:“暂时还不行,等一切结束,本君会带你去。”
“好吧。”许念有点失落。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习惯了仙君在她身边,若是明日回到仙人抚我顶看到空荡荡的流银小筑,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鹤梦仙君在橙黄色的灯火下轻笑,柔声道:“本君会很快回来。”
“仙君,你要去干什么?”许念有点奇怪,仙君回白鹿青崖间干嘛,还这么神神秘秘。
之前仙君连东海龙宫的归墟都带她去了,这次为何要刻意隐瞒?难道有什么她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确认一件事。”鹤梦仙君的目光落向远处,有些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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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念念:深陷婉婉类卿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