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切疑惑皆明了,裴溯不远千里赶来这偏远之地是为了寻什么人,他纡尊降贵邀他前去赴那场夜宴是为何,又是出于何种私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回想起先前裴溯深望向他时意味深长的神情,徐彦行浑身寒毛倒竖。
他终于认清了那个和他夫人一起锁在迷魂阵的野男人是谁,可他连怒骂那个野男人一句也不敢,他便是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在实力上的悬殊。
怎么会是裴溯呢?他在那座设有迷魂阵的荒山附近仔细探过,那地方了无人烟,荒得连鬼都没剩几只,离那山数十里才有个不入流的小宗门,寻常根本没有玄门中人会去那地方,亦没听说有哪位名士那晚在附近夜巡,他猜想那日大抵是有迷路途经荒山的猎户和采药郎误入了阵中,总以为借来的种虽不如人意,但好歹还能凑合着用,若是实在不怎样,等用完了之后随意找个理由解决掉便好,总比没有要好。
上天何以要这般玩弄于他?
他如愿让他夫人肚子里有了优质的种,还是整个玄门最优的种,可他心中无法品尝到丁点为人父的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不,不能这样。
徐彦行退后几步,险些瘫倒在地上。
他睁大了双眼望向裴溯。对方在听见沈惜茵说出那句“我怀孕了”后,便怔在了那。
裴溯看上去并无半分得喜的样子,也对,这种事要他如何能欢喜得起来。
没有比男人更懂男人的。
露水姻缘,不过贪图一夕欢.愉。不论嘴上说多爱,从前表现得多真诚,真到了危及切身利益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谈爱?名声、前程、脸面没有一样不比女人重要。
眼前这个男人,天之骄子,毕生受人赞誉,是顶流世家的家主,更是玄门中人仰望的楷模。他如何会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曾经失控、荒唐,做过淫人之妻那等见不得人事的孩子?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心想:沈惜茵,你怎么敢呢,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
方才看见我这般狼狈,这般难堪,你一定很得意吧?但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彦行的目光从裴溯挪向沈惜茵,在瞧清她的那一刻,心中顿时酸意翻涌。
沈惜茵从来也没有用这样无畏的目光看过他。
没等他缓过心中酸劲,就见方才还在那发怔的裴溯,一个大步上前,紧紧拥住了他的妻子。
沈惜茵被他拥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扯了扯他的衣襟,唤他道:“尊长……”
裴溯连忙松开她些:“对、对不起……我失态了,实是情难自禁。”
沈惜茵轻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说话舌头打结的时候。
裴溯打横抱起她:“走。”
沈惜茵身体忽地悬空,只能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走去哪?”
裴溯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去找可靠的医师,我得先确认你身子无恙。”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是否也安好。”
沈惜茵道:“我、我还有很多话要同您解释。”
裴溯稳稳地抱着她走出水榭:“说吧,我听着,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你说多久都成。”
沈惜茵小声说:“也不用很久。”
裴溯笑应:“好。”
徐彦行听见沈惜茵向裴溯隐晦地提及他房事萎靡,脸霎时青白交加,他望着离他远去的两人,见那两道身影掩不住的亲密,恨极怒极忍无可忍。
他们这算什么?
他才是沈惜茵名义上的丈夫!
他们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可耻之事,怎么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此刻之辱,又想到今后自己会有的下场,徐彦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咕哝一声,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一僵朝后倒了下去……
裴溯抱着沈惜茵回了他歇息的雅间,来雅间的路上,裴溯便用传信符同他信赖的医师通了信。沈惜茵才被他抱着躺在榻上,便见那位医师风尘仆仆的赶来。
那位医师替她仔细号完脉,朝裴溯探究地望了眼,又低下头去,复又仔细替沈惜茵探看过后,告诉她一切皆好,无需多虑,而后请裴溯到外间一叙。
沈惜茵抬眼望去,透过水墨屏风隐约看见那医师正同裴溯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却看见裴溯在听见那医师说了什么话之后眉心骤然一紧,神色变得尤为严肃,又着急向那位医师问了什么,听到那位医师肯定的答复才松了口气。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小腹。
她想要留下孩子。
在来此地寻裴溯之前,她便将后路都想过了。
倘若裴溯也想留,要么他们成亲,一起养育这个孩子,要么不成亲但他会为孩子铺好后路,往后她独自养育孩子也宽松些。
最坏的情况,哪怕真的不得已,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裴溯懂的玄门术法多且奇,或许也能有更安全的落胎之法。
无论怎么选,往后要走的路都不容易,但她主动做的选择,怎样都会比,等着被徐彦行迫害要好。
沈惜茵想了会儿,疲惫地闭上眼,昨夜彻夜未眠,这会儿却是困极了。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窗前明月高挂,周遭安静得出奇,裴溯正闭着眼靠在她床畔小憩。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沈惜茵轻轻挣了挣,没能挣开他。他像是觉察到了动静,睁开眼来。今日她做了许多出格之事,做的时候不觉得,冷静下来之后,又觉赧然,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她一时也没想好要同他再说什么,连忙闭上眼去,装作未醒的样子。
裴溯朝沈惜茵看了会儿,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了一吻。
夜静谧流淌,有些情愫在静流之下暗涌。
次日,两人商量了一番,决意一同启程前往长留山。原本没那么着急,不过而今有了肚子里这位,沈惜茵婚籍的事需尽快解决了,免得让孩子同徐彦行扯上干系。有裴溯在,一切都会顺利。至于脱籍之后的事,等脱了籍后再想吧。
另外她也想回去见见她远在长留的父母,把父母坟前的草修一修,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
徐彦行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跑了,不知所踪。不过他再跑也逃不过裴溯的耳目。
临行前,沈惜茵回了村屋去收拾行李,婶子见了她,又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裴溯,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决定了就好。”
沈惜茵谢过了她,又道:“我得出一趟远门,这阵子劳您看顾我家门了。”
婶子问道:“你还回来吗?”
沈惜茵余光悄然落在裴溯身上,顿了半晌,轻轻“嗯”了声。
裴溯凝了她的背影许久,双手紧握成拳。
昨日他从医师口中得知了她曾中过助孕丹。那一刻他才恍然悟到,在迷魂阵中,她的情动因何而起,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好在这丹药无甚后患,不至对她身子有碍。
沈惜茵回了自己寝屋,理了些路上要换的衣裳,裴溯默不作声在外头替她把院子清理了。
等收拾好一切,天上落了雨,阴沉沉的视野不佳,不便御剑,两人便暂留在了村屋里。
沈惜茵呆在寝屋里,望向窗外落不停的雨,想起在迷魂阵中那些迷蒙的雨夜。
门外忽想起轻浅的敲门声,她望了眼门上映出的身影,起身前去开门。
雨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渗了进来,她抬头望向门前半湿的男人,连忙从衣袖中取了素帕来,替他擦拭。
裴溯握住她朝他伸来的手:“不要紧的。”
沈惜茵收回了手。
裴溯又重新捉了回来紧握住。
“惜茵,我们成亲吧。”
就算你没对我动过情也无妨。
第78章
裴溯想好了各种他们该成亲的理由,像是作为孩子的父亲他该为孩子的到来负责,他有能力护好她和孩子,又像是等将来孩子出生后有他在身边培育引导更有利于他们孩子的成长……
可还未等他将这些优势向她一一列举,便听沈惜茵回了他一声:“好。”
裴溯未料到她会答应得那般快和果断,自出了迷魂阵后,他习惯了被她推远和拒绝,头一回从她那得了肯定的答复,一时愣怔。
屋外的雨愈下愈大,在地面汇成急流,肆意漫流汹涌,如同他积聚在心头的狂喜。裴溯笑了声,笑声混在雨声里,却有些许闷涩。
人的贪念无穷无尽,纵是自诩超脱凡尘的修士也未能免俗。从前总想只要她答应她,别的都无甚要紧,可她答应了他,他又会去想,倘若她腹中没有怀上他的骨肉,会否也能同意与他成婚?
他发觉自己全然没有自信她会同意。否则也不会连请求她同意与他成婚的理由,也皆是孩子需要他。
裴溯眼眸微敛,他从来自负,怎就在她面前变成了这副样子。
“惜茵,在你面前我什么也不是了。”
沈惜茵疑惑地望向他,不解其意,见他似乎心情不佳,试着安慰他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很好,没有哪不好的。”
裴溯闻言心中更憋闷了,黯然神伤了一阵,没忘记正事,温声问沈惜茵道:“长留那边,下聘的规矩是怎样的?你告知予我,我着人先备起来。”
沈惜茵朝他摆了摆手:“您不用为此费心了,我父母皆已离世,况我从前已嫁过他人,不必铺张……”
沈惜茵没说的是,过去她也曾想过自己能和村里其他有亲人依仗的姑娘一样,受三书六礼,被夫家堂堂正正迎进门内。不过当初徐彦行说他家中长辈不满他与她结亲,不好铺张为由,把这些事都省下了。
成婚那日只是摆了对喜烛,相互对拜了一番,饮过了合卺酒便算了事。
从前有过失望,时间一久,便不再生出希望,而今这些繁琐的俗礼有或是无,也都无甚重要了。
可裴溯却道:“礼不可废,我诚心求娶,这些事缺一不可,怎好省去?”
沈惜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呼吸被滞住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声。
下一息,她被裴溯拥在了怀里。
沈惜茵垂在两侧的手,轻轻一颤,缓缓挨上了他的背。
一声惊雷落下,闪电骤过,白光从窗间劈进,照得满室通亮,不过瞬息,光便退去,屋子重又阴暗下来。
沈惜茵松开裴溯,道:“还是等婚籍的事解决过后,再谈这些吧。”
裴溯道:“好,依你。”
两人本打算在村屋里暂避一会儿,等雨停后便启程前往长留,谁知这场雨一直下到入夜也未见停,还愈下愈烈了,不得已只好留在村屋过夜。
自出了迷魂阵,他们便未有在同一间屋里夜宿过了。如今他们是孩子母亲和孩子父亲的关系,沈惜茵又才答应要同裴溯成婚,若是裴溯以他没地歇息为由,硬要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沈惜茵也不至于会硬推开他。
不过这里到底不比在迷魂阵中,日日需要肌肤相贴。思及沈惜茵尤为在意那一纸婚籍,裴溯体谅她道:“我今夜在外间睡,不扰你。”
这样的话沈惜茵尤为耳熟,没太当真地回了他一声:“嗯。”
彼此对望了一眼,沈惜茵去了净房洗身子。擦洗完换上轻薄衣衫从净房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有细密急促的吟声伴着凌乱喘息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传入裴溯耳中。他略疑地朝窗外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村屋简陋,隔壁婶子与她丈夫感情甚是不错,这样的声音隔几日便会传来,沈惜茵原已见怪不怪了,只今日这屋里住了不止她一人,尤其这人与她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她多少有些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