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城君。”徐彦行出声喊住了他。
晨间山里雾气缭绕,雾中疾行的玄衣身影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身量极高,垂首朝他看来,不咸不淡地开口:“何事?”
徐彦行心中一凛,百般思虑过后道:“听闻您对我族弟甚为赏识。”
裴溯承认道:“他确颇有才德。”
徐彦行立时出声道:“我亦不输于他。”
裴溯略疑:“哦?”
徐彦行听见他质疑的口吻,隐忍多时的情绪在心口绝堤:“他能为您做到的,我能做得更好。他能给您什么,我亦能给。只要您想要,我什么都能给。”
言罢,他才觉自己冲动失言了,这样的保证,于身边应有尽有的裴溯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缺什么。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却听裴溯顺着他的话问:“什么都肯给?最珍贵的也肯吗?”
徐彦行连忙应声道:“是。”
裴溯盯了他许久,正当他以为,裴溯会开口向他要什么的时候,对方却摇头笑了声,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罢了,你给不起,也给不了。”
“不过你今日所言,我且记下了。”他转过身去,不再去看徐彦行。
徐彦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细细思量着他的话,总觉不是滋味。他似乎是有要提携他的意思,但似乎又不是。
总之,他记住他了。
徐彦行继续御剑前行,穿过层叠云雾,在日暮西山之前,赶到了襄阳。
说来也巧,他在襄阳界碑前,第三次遇到了裴溯。
徐彦行凑上前去,见裴溯手中拿着一只袖珍罗盘,正用探魂之术,指引方向,便问道:“您在寻人吗?”
“嗯。”裴溯应了声,垂眸沉吟了片刻,想说三个字,末了却改口道,“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徐彦行道:“祝您早日如愿。”
裴溯笑道:“承你吉言。”
徐彦行谦虚道:“不敢。”
裴溯望了眼天色后,对他道:“我且先行一步,你慢来。”
徐彦行客气地回道:“好。”
目送裴溯走远,徐彦行收起客套的微笑,前往山脚下莲塘旁的一处村落。
来到目的地,他向住在这的一位村妇打听起沈惜茵的下落。
那村妇用粗鄙不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哪位,问她做什么?”
徐彦行回道:“我是她夫君。”
那村妇睁大了双眼,愣了会儿,放下扫帚,匆匆跑开了。
徐彦行更为确信,沈惜茵就在此地。
果然不久之后,他便在村道上看见了从山上采灵菜归来的沈惜茵。
终于,终于……
方才那个粗鄙的村妇正同她说着什么。
徐彦行顾不得那么多,从身后激动地唤住她:“惜茵。”
成亲之后他便未唤过这个名字了,却不知为何,再见她的第一面,却把这两个字唤出了口。
可她没有应他,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
徐彦行复又开口唤道:“夫人。”
他走到她跟前,目光牢牢锁在她束着系带的小腹上:“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良久过后,沈惜茵缓缓抬头:“是你……”
徐彦行凉声笑道:“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沈惜茵默了片刻,只是轻声说:“没有谁。”
她绕过徐彦行,朝前走去,却见站在一旁的婶子一直朝她使眼色。
沈惜茵微微愣了愣,不解地盯着她。
婶子指了指她身后的徐彦行,又急急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
还有另一个。
沈惜茵脚步一顿,会意过后,装满灵草的竹篓从手中滑落,灵草散了一地。
婶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她从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先前她向这沈娘子打听过她夫家的事,见她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还以为她男人已经死了,谁想今日一下来了两个。
除了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还有个来得更早的,看上去似乎也同她关系匪浅。
沈惜茵抬眼望向夕阳染红的村道,想到了什么,心乱如麻。
他说过不会回头的。
第73章
徐彦行追上前来,看向正和沈惜茵打着奇怪手势的婶子,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婶子一吓,连忙收回手,退了开去:“没、没做什么……”
暮色昏黄中,一道玄色身影自村道的彼端走近,高挺身形在将尽的夕照下,渐渐清晰。
沈惜茵蹲下身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灵草一点一点捡回筐里,她低着头,叫人辨不分明眼底神色。
来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村道上,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脚边。
沈惜茵听见了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些乱。
她拾捡灵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继续去捡下一株,仿佛什么也未留意。
直到那道身影近到挡住了她身侧的夕阳余晖,她再也没法装作没看见。
她没有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长靴。玄色的,鞋面很干净,没有曾经开裂缝补过的痕迹,是双新靴。
头顶传来徐彦行既惊又恭维的声音:“御城君。”
沈惜茵眼睫抖了抖,骤然捏紧了手中灵草。
“徐宗主。”裴溯颔首,“甚巧。”
沈惜茵轻抿了抿唇瓣,视线从他干净的鞋面上挪开,继续去捡滚落在旁侧的灵草,指尖刚触到一株灵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着伸了过来。
她怔了会儿,瞧着那只覆着剑茧的大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指尖,先她一步弯腰拾起了灵草,装进她的竹篓里。
夕阳下,他的身影随着他的动作笼罩而来。
沈惜茵手微微一蜷,避过他些许,隔开有礼的间距。
徐彦行目光从沈惜茵沾了山泥的旧裙缓缓上移,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裴溯挺括端肃的衣襟上,连忙拱手道:“不想在此地又逢君,内子有扰尊驾,万望见谅。”
裴溯视线明晃晃地落在他口中的那位内子身上,道:“无扰的,我不过寻人途径此地,徐宗主言重了。”
徐彦行顺着他的话道:“不知尊驾要寻之人,可寻到了?”
沈惜茵紧攥着衣袖,听裴溯道:“承徐宗主先前吉言,已然寻见了。”
徐彦行道:“既是如此,我与内子便不多叨扰您与故人相会,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朝裴溯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他先行。可对方并未有所动作,反倒甚有兴致地问起:“徐宗主着急走吗?”
徐彦行心头一紧。
想那迷魂阵中七七四十九关,关关不重样,沈惜茵在里头与那野男人日日银液交融。
助孕丹又药性极烈,如未结胎,绝不可解,此刻沈惜茵面色红润,未见异样,想是此丹已解,如今这腹中必定已如他所愿,孕育了他的子嗣。
他自是急着带她回长留山去,才好证他英伟如前身子无碍,稳下宗主之位。
“长留山中还有不少要事待要处理,实在是不得不急。”徐彦行随意寻了个借口脱身。
他要走,裴溯自不会强人所难硬留他,不过在他走前,递上了一封请柬,留话给他道:“得空过来。”
他的视线绕过徐彦行,轻扫了过去,添了句:“夫人也一道。”
沈惜茵触到那道视线,无端想到了迷魂阵中多个雨夜,他紧捉着她的手腕,用力挺弄时一刻不离的目光。
裴溯撤开投向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徐彦行身着的长靴,淡笑了声:“徐宗主的长靴,样式看上去甚为特别。”
徐彦行道:“是内子所做,有别于市,她出身乡野,只会做这些,让御城君见笑了。”
沈惜茵默然低下头去。
裴溯沉声道:“不,只是觉着夫人甚为手巧。”
他未再多说什么,淡然离去。
沈惜茵悄然抬眼,望向他走远的背影,望了许久后低下头去,没再多看。
徐彦行在旁侧,打开裴溯留下的请柬。
这是封邀他赴往夜宴的帖子,这场宴席是此地豪族崔氏所设,前去赴宴的皆是他寻常连面都难见的名门。
倘若能出席这样的宴会,与那些名门结交,于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场夜宴的时间是今晚。
是赶路回长留山,还是留下来赴宴?权衡利弊,他自会选择后者。
徐彦行回想起裴溯临走前笃定他会去的话音,好似自己一瞬便被对方彻底看透了一般,心中既愤又无可奈何。
过不了多久,他说服了自己,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争名逐利有何可耻?
沈惜茵背起竹篓,绕开徐彦行,径直朝前而去。
徐彦行在身后盯着她:“夫人,今晚随我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