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阵外,他又怎好与有夫之妇再有牵扯?
裴溯坐在书房案前,拨弄着琴弦,思绪却未在琴上。
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夜,他们之间或许该发生些什么,不该这般平静地过去。
他心底隐隐觉得,她会过来寻他。抱着这一期许,直等到深夜,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裴溯抬眼直望向门边,等待着她的叩门声。
未几,却见那道身影走远了。
裴溯心骤然一紧,几步上前,推开房门,未见其人,只见门边地上放着只包裹精细的包袱。
裴溯拾起地上的包袱,抬手挑开上头系的结,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是他方才给她的名帖、千字文还有应声咒。
她竟全都还了回来。
裴溯冷笑了一声,他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何意。她想彻底与他撇清关系,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瓜葛牵连,想要与他形同陌路。
怒意连带着不甘陡然席卷心头。
她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放下,凭什么忘记这一切?
那一刻,他再难维持君子之仪,疯狂地想对她做些什么,好叫她永远记得他,记得刻骨铭心。
妄念攻占了他的道义之心,不复从前清明。
却在此时,脑内忽响起一阵弦音,是裴道谦从阵外传来的讯息。这段弦音听上去充满了忧虑和担心,裴溯读懂了裴道谦留下的传信后,忽低笑了一声。
他望向沈惜茵所在的客居,心想这回她没有退路了。
迷魂阵外,裴道谦站在浔阳江畔,对着一望无际的江面,捋着山羊须,眉心紧皱。
几日前,他收到了失踪多时的家主传来的琴音,尽管琴音断续,他仍是凭此得出了关键线索。
其一,琴音来自浔阳江畔,其二,弹琴之人正被困在迷魂阵中。
裴道谦深觉头疼。
怎么家主偏偏就进了迷魂阵?
在不确定与家主同在迷魂阵内的那位女子是何方人物的情况下,他未向外透露家主具体行踪,只是同知道内情的裴峻和裴陵,道说家主暂且平安。
只盼那位女子不要是他人之妻之类的不好安置的身份。
这迷魂阵也实在古怪非常,原以为找到这阵具体位置,便能破开此阵。他自认术法尚佳,但站在浔阳江畔,各种办法都试遍了,却迟迟找不到阵眼,找不到阵眼便无法破阵。
剩下唯一能破阵的办法,便只有过情关了。
裴道谦思索着后路。
万一真到了不得不发生什么的地步,也有避子的咒术可用,只要与家主同在阵中的那位女子没用过什么助孕的秘药便成。
裴道谦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思虑过甚。哪有可能这么巧,什么都让家主撞上的。
第53章
裴峻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今晨与裴道谦通信后,右眼皮便跳得厉害。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似乎预示着,他身边即将有不如意之事降临。
可明明今早老头告诉他的是个极好的消息,说是已经联系上了叔父,叔父一切都好,过段时日定会安然回到御城山。
“不过你不觉着他同你说起御城君时,声音听上去有些发虚吗?”谢玉生在旁幽幽插话道。
这回不等裴峻朝他翻白眼,裴陵先开了口:“咱们都快分别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裴峻叹了口气,虽说谢玉生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老头提起叔父时,语气的确怪怪的。向他问起叔父究竟去了哪,做什么去了?他又支支吾吾的不肯多透露。
诸事谜团重重,线索却中断了,想到裴溯再过不久便会归来,裴峻和裴陵商量了一番,决定不再在庐陵逗留,先回金陵,剩下的事等裴溯归来后,再另做打算。
听闻两位小裴要回金陵,谢玉生不打算再跟着他们。临别前,谢玉生勾着唇对裴峻和裴陵道:“待你们家主回了御城山,我定然专程前去探望他,届时我们再聚。”
裴峻送瘟神似的同他挥手道了别,只盼往后都别再聚了。裴陵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终于不用再夹在二人中间来回为难了。
两人目送谢玉生下了山,收拾好行李准备回金陵,却在临行前,从山下茶寮的伙计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又死了一个。”
离上回那位朱姓侧室之死不过几日,庐陵曲家又死人了。
这回死的人,他们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日他们去曲家拜访时,接待他们的那位曲家二公子。
“听说又是厉鬼作祟,那位二公子死得可惨,被挖去了眼睛,砍了手脚,家仆发现他出事时,脑袋只剩一层皮还连着身体,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震得那颗脑袋骨碌从脖子上掉下来。”
茶寮的伙计描述得绘声绘色,在场众人听得阵阵恶寒。裴峻和裴陵对视了一眼,急忙离开茶寮朝位于山上的曲氏仙府而去。
山道幽寂异常,原本还打算在夜间行路的商旅,纷纷歇了心思,也不敢在山上野宿,还未到入夜,山上便没了人影。
等到夜色浮上来,重叠山峦被浓雾所吞噬,惨白月色透过浓重雾气投下混沌光晕,被风吹动的树影如幢幢鬼魅,阴森扭曲。
裴峻和裴陵来到山顶之上曲氏仙府门前,迎面撞见一位白衣青衫,手持翠玉骨扇,打扮风流随性,一派贵公子模样的人朝同一方向走来。
双方错愕地对视了一眼,裴峻对着那人愣道:“您不是早就下山了吗?”
谢玉生眯眼看向两位小辈:“我还没问你们呢?不是说要回金陵去了吗?”
裴陵解释道:“我们听说曲家又出事了,便上来看看。”
谢玉生道:“我亦然。”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不多时里头来人将三人迎进了仙府内。
甫一开门,一股香烛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回廊上,地砖上画满了朱色的驱鬼符文,处处透着诡谲。
这回接见他们的是曲家家主的小女儿,曲家三娘子。她面容凄楚,一见到客厅里的三人,未语泪先流。
裴陵见此,慌忙道了句:“节哀。”
曲家三娘子声泪俱下,朝三人哀求道:“救救我!”
家中诡事不断,父亲的侧室和两位兄长又接连离奇去世,如今曲家只剩她一人独活,她很难不联想到,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难。
事实上,裴峻和裴陵亦是担忧这一点,才急急赶了过来。
过往与通天塔有过牵扯的人家,下场无一不是灭门,倘若这一次也一样,那么等待这位曲家三娘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谢玉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曲家三娘子面前,温声劝道:“莫哭了,美人落泪叫我心都碎了。”一边替人擦着眼泪,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既来了这里,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定然护你周全。”
裴峻在一旁看着,被他那语气肉麻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若是换作他叔父,恐怕只会冷脸抛下一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曲家三娘子望向谢玉生,倘若说这话的是位无名之辈,她大约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但想到对方是名门谢氏的公子,到底还是心安了几分,对着谢玉生连连感激:“那便有劳郎君了。”
厉鬼凶恶,连她兄长这等玄法出色的高手都难以抵挡,更何况灵力平平无奇的她。自兄长出事后,她便去信给外祖家,请外祖差遣能人前来助阵,只不过外祖家离此地路远,哪怕是彻夜御剑飞行,也要个几日。
在那位曲家三娘子的外祖派人到来前,裴峻三人留了下来,守在曲家,以防在此期间再有厉鬼作祟伤人。
暂时回不了金陵了,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与裴道谦说了这事。裴道谦回说,道义所在,能助则助,但依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凡事尽力而为,如若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千万莫要逞强。
两位小裴连声答应。
若在往常,他们之间的谈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裴道谦隐晦地提起了,家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总忍欲不泄也不是办法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裴峻皱眉,劝了他一句:“先生还是少操那份心,您又不是不知,叔父对男女之事无欲。”
通信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听了裴峻的话后,一阵无言。自他传信给家主,道明迷魂阵难解之后,家主那便断了音信,也不知他如何了?
——
迷魂阵内,夜色如浸了浓墨,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洒在雅居檐上,光晕幽微。不同于阵外,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昏蒙。
沈惜茵把裴溯给她的那些物件送回去后,回到了客居。包袱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
她静坐在榻上,回想起发生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总觉得那么不真切。
目光迷离间,看见有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门上,自远而近逐渐清晰。
光是望见那道身影,小腹便下意识地一缩一缩起来。纵知该千般回避,她的身体却没法装作不需要他。
沈惜茵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门边走去。
她不该那样一声不吭留下东西便走,该要好生同他道个别的。
只还没等她走到门边,嵌在两扇木门之间的门闩咔嗒一声从门上掉落。
沈惜茵意识到是门外那人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以他之能,若想要进来,门闩是如何也拦不住他的,只他先前从未有过如此贸然的举动。
沈惜茵心忽地一紧,在胸口乱撞起来。
紧闭的房门在他念了一声“开”后,骤然敞开。
裴溯跨门而入,朝她大步而来。
沈惜茵敏锐地察觉到他隐在平静面容下的怒意和不同于以往的强势。
她下意识瑟缩地朝后退去,却敌不过他朝她进发的速度,很快便被他抵在了墙边,退无可退。
两具躯体贴合在了一起。
裴溯低下头去,凑近她唇边,呼吸声浓重。
沈惜茵颤着眼睫,他们原该要彻底断了瓜葛,如今这般又算什么?她分明把东西都还给他了,他明知他们不该,却还是缠上了她。
她声音一抖一抖地提醒他:“尊长,我们不能……”
裴溯却道:“若我偏要呢?”
沈惜茵怔然。
裴溯呼吸一下接一下击打在她紧闭的唇瓣上,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来,现在又想对你做什么。”
“拒绝我。”他给了她挣脱的机会。
沈惜茵腰间被他紧握着,热意透过轻薄衣衫传来。她神思迷离,许久未说话。
裴溯见她不作声,上前吮开她的下唇:“为什么不拒绝我?”
沈惜茵眼眶潮润,在他唇下软了声道:“我……没有办法。”
“我也是。”裴溯认真同她道,“再也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