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茵心里阵阵发怵,一转身惊见徐彦行那张半边陷在暗处半边被掌心焰光照得煞白的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夫君,不如等明日天亮再去吧。”
“那可不成。”徐彦行拽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再后退半分。
夜半荒山,山路幽暗崎岖。沈惜茵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一路无言,周遭静得出奇,除了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
沈惜茵莫名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低头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像是某种机括开始运作的声音。
沈惜茵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向前去捉身边人的袖子,却见方才还站在她身前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周遭一瞬陷入黑暗,她颤着嗓子喊了几声“夫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像饿极的野兽一般,张开一条裂口。扯着她整个身子往下坠去,仿佛要拉她进无尽深渊。
不远处,听见妻子惊叫,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被迷魂阵所吞没,徐彦行骤然心跳加速。
身为玄门正派一宗之主,做下此等无耻之事,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被世人唾弃,可此刻他心里却只想着——
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一半,还差一半他便可坐收成果了。
徐彦行平复完心绪,神色如常地朝山下走去。
——
山下林荫道上,两道身穿靛青色衣衫的身影,提剑行走其间。这两人年纪不大,通身气派,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山林中,左边那位身形高瘦,眉目温和的少年好声劝说身边另一位少年道:“要不还是回去吧,你这还在禁足思过呢,深夜私自外出,若是被家主知晓,少不得又要重罚于你。”
被劝的少年不以为意,剑眉微挑,瞥他一眼:“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夜我还就偏要上这荒山去瞧瞧。”
“但……”
“但什么但,你就放心吧。清谈会刚一结束,叔父便与谢前辈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去了。这会儿才没功夫管我。”
夜风拂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密林暗处,徐彦行禁盯着正朝荒山方向而来的两名少年,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狂喜。
他要钓的那条鱼,如愿上钩了。
他数月前便开始谋划利用迷魂阵让妻子怀孕之事。沈惜茵一惯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他想要哄骗她入阵并不难。
难就难在怎样让另一位也“意外”入阵。
他看上的那位裴氏小公子裴峻,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天赋高修为在裴氏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既不缺金银,也不缺人捧,实难以利诱之。
然人无完人,他身上有千般好,脾性却不怎么好。骄矜自傲,轻狂好斗,他叔父屡次告诫敲打他,修行应戒骄戒躁,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少年人心气高,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那团火。
这让徐彦行找到了可趁之机。
前段时日,裴峻与人比剑输了,事后不服还出言不逊挑衅对方,声称要不了多久他必定前来雪耻,要对方好看。
因其犯了“口舌”之过,他叔父也就是裴家现任那位家主,罚了禁足思过。
他虽嘴上认错,心里却隐隐不甘。自觉于剑术一道上虽不如他叔父当年那般使得出神入化,但绝对胜过对方。输就输在对方比试时用的剑是稀有的高阶仙器,而自己的剑虽也算得上是把好剑,却始终比不上对方的。
他一心想将自己的剑锻造得更上乘,再去寻对方一决胜负。这少不得要用到上品灵石,其中以血阴石最佳。
血阴石极为罕见,只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山,只有在新月刚至之日,才有机缘寻得。
而今夜恰是新月初升之夜。
今早清谈会时,徐彦行可没闲着,他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将这座荒山可能藏有血阴石的消息透露给了裴峻。
这消息也不算是假的,毕竟他说的是“可能”,谁知道这山上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裴峻这天不怕地不怕又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也会趁今夜过来这荒山看看。
事实证明,他料对了。
不过事情还是稍稍出了点小意外。
他原以为裴峻会独自前来,没成想他师兄裴陵也跟着一起来了。
徐彦行正头疼怎么将他二人给分开,便听裴峻说要和裴陵兵分两路上山去找。他不禁在心中暗笑,真是连天都在助他。
亲眼盯着裴峻孤身一人进了山门,他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他早已在山上设下重重迷障,只要裴峻踏入山门,无论他走的是哪条山道,最终都只会通往迷魂阵所在的方向。
设置了满山的迷障,耗尽了徐彦行身上的灵力,他体力不支靠在树旁。此刻他动弹不得,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裴峻进阵的好消息。
次日天亮,徐彦行灵力恢复了些许,立刻起身前去迷魂阵所在之处查看情况。
只见阵眼中心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法阵四周弥散着浅蓝色光斑。这是迷魂阵启动的标志,代表着此刻迷魂阵内已经集齐了一男一女,马上就能让这对男女,要生不得,要死不能,死死纠缠在一起。
“成了!”徐彦行几乎大笑出声。
他想到沈惜茵出阵后会为他诞下麟儿,又想到自己能借此拿捏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后必将青云直上。
他想到了此事将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丢掉,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重要的是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盯着迷魂阵眼处看了会儿,又在上头加了三道秘锁,将整个阵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徐彦行安心地下了山。
一路上只觉风和日丽,连这荒山四野丛生的杂草也变得顺眼了起来。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在山下见到了裴峻。
裴峻在山上兜了一晚上,连血阴石渣子都没见到,正没好气地跟身旁裴陵抱怨传闻不实害他白跑一趟。
徐彦行怔怔地望着远处山道上活生生的裴峻,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他怎么在这里?不对,他不该在这里,迷魂阵明明已经启动了。他此刻应该为阵所困不得脱身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徐彦行确定迷魂阵里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片刻后意识到了什么,徐彦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如鲠在喉。
如果说裴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那么现在和他夫人一起锁死在迷魂阵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第4章
沈惜茵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脑袋里还回荡着昏迷前那令人惊悚的一幕幕。思绪纷乱间,她缓缓睁开眼,见身边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地方又暗又闷,空气中混着股咸湿的潮气,堵得人胸口愈发沉胀。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
沈惜茵大概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空间里,像是在见不到光的地洞深处又或者是地下石室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视觉不明使得听觉尤为灵敏。
一室死水般的寂静中,她似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低沉而缓慢,似静潭暗流,隐而不发,却蕴着深厚的力。
沈惜茵心中正惊疑不定,忽见离她几步远之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站在那的人抬指掐了束火苗,沈惜茵顺着微弱的光,略略辨清那人的身影。
是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瞧上去比她夫君还高半头,身形也比之更为挺拔。
对方也留意到了她的存在,试图透过光线看清她。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抬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等他走近些,沈惜茵才依稀看清此人面貌。
那是一张极为端正俊雅的脸,眸色如墨,神情冷肃。他的步伐沉稳,肩背挺直,走到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恪守与生人应有的距离不再靠前。
许是因为他身量极高,周身似散着股无形的威压,就算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也让人心里生出敬畏之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不端之举。
沈惜茵不自在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对方。
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会儿,对方先开了口,问她:“你是何人?”
那道询问声从他嗓间出来的那刹,沈惜茵一怔,双眼微睁,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
就在不久前的清谈会上,她曾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语气里是上位者对低微之人的宽厚和无视。
当时她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看他,之后他很快便略过她走开了,她连看清他的样貌的机会都没有,但声音却怎样也不会记错。
她身上依然穿着清谈会时穿的那身繁复衣裙,不过她想对方应是不记得她这样一个人的。
此刻,对方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告诉他,她是谁。
沈惜茵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心来回反复拉扯,她想或许该把答案稍稍粉饰一下,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容易被无视,可最后她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我姓沈,是长留山脚下双喜村人。”
他听见她的回答,简略地应了声:“嗯。”
“我夫君是长留徐氏徐彦行,您大约是认识的。”沈惜茵又补了句。
会出这句话里暗含着她清楚他身份的意思,他略微朝她看了眼,淡淡回了句:“知道。”
他没有闲心探究一介村妇是如何嫁予名门宗主的,亦没兴趣知道她是怎么认得他的,只客气地唤了她一声:“徐夫人。”
沈惜茵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裴氏的家主,是她夫君所敬仰崇敬之人,看样貌似是比她要年长几岁的。身份有别,年岁有别,她不好唤对方裴郎君这样略显逾矩的称呼,想了想敬称了对方一声:“尊长。”
短暂的寒暄过后,此间陷入一阵沉默。
沈惜茵低垂下眸,借着他指尖那一簇微弱火光,才瞧见自己衣袖撕开了一截,应是掉进这里时弄的,细白的手臂露了半截在外边。
她连忙伸手扯了扯衣服,将露在外头的那片白皙皮肤遮了起来。
沈惜茵微微抬眼瞄了眼站在她一步开外的那个男人,见他似乎没留意这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密闭狭小的暗室里,孤男寡女共处,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沈惜茵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着,下意识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对方没在意她的动作,朝往外走去,抬眼打量着四面石壁,似乎想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机关。
这处暗室很小,无论离得怎么远,对方都无可避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
沈惜茵听着那位尊长在暗室内来回踱步的声响,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方也许不会搭理自己,害怕不被回应但又实在心里没底,捏着手心挣扎了会儿,小声开了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对方目光落在暗室一角,并未看她,但回了句:“你问。”
沈惜茵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对方不知为何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道:“迷魂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