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自己子嗣精心挑选的种子正是出自裴氏。
龙生龙凤生凤,想要自己将来的孩子天资高,模样周正,播下去的种子需得出类拔萃。
裴氏子弟的样貌是玄门中人公认的俊美出众。诗云江南佳丽地,六朝帝王都,指的便是金陵城,正所谓地杰人灵,这块风水宝地滋养出来的血脉,不仅长相好,天资和修为也远胜于寻常仙门。
徐彦行朝前方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头剑眉星目,微仰着头,被人簇拥在中心的青年身上。
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裴峻,在裴氏一众小辈中天资最为出众,最得家主看重的一位,也是徐彦行百般斟酌过后,挑中的人选。
裴峻为人骄矜高傲,想让此子主动配合他的计划必然不可能。
不过他自有办法成事。
就在不久前,他意外在离金陵城不远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艳鬼留下的迷魂阵。
在这世间诸多下流的妖魔鬼怪中,若论难缠和恶趣味,没有哪只能及得上艳鬼。提起艳鬼或许还有人不知这鬼东西是个什么来头,但只要一说起这鬼东西的别名“老色鬼”,便知这鬼东西的德行。
这鬼东西生前是画艳情册子的,时常被人唾弃伤风败俗和不入流,因此怀恨在心,死后化作厉鬼,专门以捉弄那些口是心非,道貌岸然,对情欲嗤之以鼻,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女为乐。
最开始它只不过是灌人喝点迷魂汤,让人鬼迷心窍地做出一些放浪浮夸的举动。比如一位素有贤名的高僧在喝下迷魂汤后失了神志,大白天的光着膀子跑去大街上追姑娘,最后被官府的人抓进大牢,声名尽毁。再比如,它给一对平日里动不动就刀剑相向的男女下了迷魂汤,次日醒来那对男女发现自己和仇敌躺在一张床上。
凡此种种的事例数不胜数。再后来这鬼东西玩厌了迷魂汤,又以世间痴男怨女心中深藏的爱欲与贪念为辅料,造了个迷魂阵出来。
它在迷魂阵中设下七七四十九道情关,强制入阵的男女闯关,没闯过关的人会受阵中怨气反噬形神俱灭,并且必须闯过全部情关才能出阵,否则将会永生永世都困在阵中。
自迷魂阵出世至今,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无一不是受尽情关折磨,被迫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就在数年前,这只道行高深,在人间造孽数百年之久的厉鬼不知何故忽然不知所踪,连同迷魂阵也随它一道在这世间销身匿迹。
徐彦行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那座荒山上发现艳鬼遗落的迷魂阵。
身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玄门正道,看到这种祸害人间的邪物,怎么也该想方设法将其销毁,可他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不仅没有毁了它,还生出了将它据为己有的心思。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抬手施咒在阵旁设下了迷障,掩盖掉了阵出现此地的痕迹,以防还有除他以外之人发现它的存在。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料到了,自己会有用到这阵的一天。
徐彦行凝眸看向妻子白净的脸庞,神色莫辨。
只要设计一场意外,让她和裴峻“不慎”掉入迷魂阵中,便能顺利借到种。
等他们从阵里出来,生米已成熟饭。沈惜茵是个再保守不过的村妇,出了这种事,自不敢将事情闹大。
而裴峻出身豪族,自视甚高,不会想和沈惜茵这样微贱如野草的女人有所牵扯,阵里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不愿回想的噩梦。
况且裴氏家风清正,家规森然,其家主一惯治家甚严,若是让人知晓他与别人的妻子有过苟且,他怕是此生都无法再在裴氏立足了。裴峻还有大好前途,决计不会将此事向他人透露半分。
这件事只会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而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了子嗣问题,还顺手拿捏住了这位裴氏小公子的把柄。
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亲自将妻子送进了迷魂阵。毕竟这世上没人像他一样,自愿让别的男人弄大自己妻子的肚子。
沈惜茵不知丈夫心中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迈着小步紧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终于来到金殿门前。
殿门左右分别刻着两字描金古文,分外惹眼。沈惜茵好奇地望了眼,轻轻扯了扯徐彦行的衣袖,小声问:“夫君,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徐彦行回道:“左边刻的是方正,右边刻的是雅量。所谓方正是指为人品行正直不阿,不为外力所屈服。雅量则是指为人具有宽广的胸怀,淡定的气度和优雅的涵养。古人云修身正己,正是此理。(注)雅量方正,此四字乃是裴氏家训,刻在其仙府金殿门前,多有让其门人规束自我之意。不过嘛,我想这裴氏中人将这四字刻在如此醒目之处,多少也有点标榜自己的意思。”
“标榜自己?”
“不错。若论及这天下名士之中,谁是众玄门心中最能当得此四字之人,那必然是裴氏现任家主……”
沈惜茵正听得认真,他却忽没了声响。
“算了,多说无益,反正你跟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知道这些也无用。”
沈惜茵闷声垂下眼,没再多问。
入了殿门,身穿靛青色门服的裴氏弟子引着各路宾客入席就座。
宴席上的位置顺序大有讲究,资历深厚实力强劲的世家无疑都坐在上首,稍逊一筹的世家坐在中间,再次之的则坐在后排。
长留徐氏的席位在靠后的地方,徐彦行和沈惜茵到时后排好位置几乎都被占了,只剩角落还剩几个位置。徐彦行对此略有不满,沈惜茵却觉得这个位置也不错,很清静也不显眼,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
徐彦行在席间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席,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留下沈惜茵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清谈会上少不了谈玄论道,席间有人提议以“有无”为辩题来行酒令,在场之人依次发表论点,倘若言之无物,不能说服在场过半数的人,就要罚酒三杯。
沈惜茵不懂深奥的玄学问题,也不擅长表达和辩驳,但很擅长捧场,她端坐在漆木桌前,安安静静听每一个人论述。
席间众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辩得火热,忽然有人向她搭话:“这位夫人,我瞧你听得专注,想是对此辩题有自己独道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我……”
还没等沈惜茵答话,坐在那人身旁的同门道:“可别了,你没见大家行酒令都避开她吗?”
“为什么?”
同门在那人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听后看向沈惜茵的眼神里多了分轻视之意。
沈惜茵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辨出“乡野村妇”和“低贱”两个词。这是她三年来最常能听见的词。
她低下头,藏在桌底的手揪紧了为了来赴宴而换上的繁复华裙。
席间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人大声嘲讽她,也没有人冷眼看她,所有的一切都如常,只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就像约定好似的。
沈惜茵身上本就不舒服,此刻胸口堵得不行,又闷又胀,让人喘不上气来,她扶着漆木矮桌起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四处望了眼,没有找见徐彦行,不安溢满心头。
大堂顶部高悬的琉璃华灯光芒太盛,耀眼刺目,晃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沈惜茵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栽去,“砰”一声撞上一旁的酒案。
摆在酒案上的酒盅应声倾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洒,一瞬溅湿了缓步走来之人的袍角。
大堂内谈笑声渐止,方才还热络的席间,转眼间如琴弦乍断般收了声息。
沈惜茵跌在冰冷地砖上,掌心轧过碎裂的瓷片,尖锐的刺痛让她从迷蒙中醒过神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面前那个男人衣袍上醒目的酒渍,慌乱霎时涌上心头。
从来到这里起,沈惜茵便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体,让人笑话。此刻她小心翼翼想要维持的体面,如同地上的酒盅一般碎得稀烂。
周遭静得让人惶恐,一道道目光朝她在的方向投来。
几息过后,大堂内众人齐齐朝那个被她弄脏衣袍的男人躬身行礼。沈惜茵听见站在两旁的裴氏门生,敬称他为:“家主。”
沈惜茵脑袋嗡嗡一片,好一阵子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无措地颤抖,事先学了很多遍的得体言辞一句也想不起来,到最后只低声说出了一句她平日最常说的话。
“对、对不起。”
面前人连低头看她一眼也没有,颀长的身影从她身边略过,平淡地丢下一句:“无妨。”
这样高高在上的宽厚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没有被责难,可隐忍许久的眼泪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第3章
这段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玄门盛宴的进行,很快大堂内谈笑饮酒声复起,无人再留意她。
这件对沈惜茵而言天大的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为此惊慌失措,为此难堪流泪,别人看过嘲几句也就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干的糗事放在心上。
消失多时的徐彦行闻讯赶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我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沈惜茵抬头望向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除了嫌弃以外的情绪,可惜没有找到。
她闷声不吭地扶着酒案起身,擦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用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掌心的伤口。
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时分,这场清谈会才结束。各路玄门陆陆续续离开裴氏仙府。
沈惜茵也随徐彦行出了山门,坐上贴了疾行符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
御城山顶的金殿逐渐消失在她视线,沈惜茵心想,自己大约不会再有机会到这里来了。
——
夜幕低垂,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车轮飞速碾过山石堆积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沈惜茵听着这响声,不知怎的心忽地突突直跳。她撩开车帘朝外望了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长留山位于金陵城以西的方向,而此刻马车却正朝着金陵以南而去。
“夫君,这好像不是回长留山的路。”沈惜茵连忙出声询问坐在身边的徐彦行。
徐彦行眸色幽深:“这当然不是回去的方向。”
“方才我在清谈会上向人打听到,金陵以南有位医术高超的隐士,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你这身上的病拖了好一阵子,一直不见好,我便想着带你去见见他。”徐彦行向她解释道。
沈惜茵捂着发胀的胸口“哦”了声,可随即又不放心地问道:“可我们这么晚过去,不会打搅他休息吗?”
徐彦行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当然不会。”
沈惜茵没再多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从放在车座下的行囊里拿出水囊,唇瓣贴上水囊口,仰头喝下好些水,才觉身上没那么燥。
徐彦行看着她这幅急切想喝水的样子,知道是他先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在作怪。
这种烈性丹药正如其名,有助孕之奇效,服用后能让人的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状态。正如要将青涩的花苞在短时间内催熟成能授粉的状态一般,如此逆天而行,有违自然法则,服药之人焉有不难受的道理?
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的状态且还不够,为了能让服用之人成功结胎,这丹药还会使服用者渐渐产生想要阴阳调和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心底,不彻底释放是不行的,强行忍耐只会让心中之欲节节攀升罢了。
这丹药被玄门中人所禁不是没有理由的,它就像个恶趣味十足坏家伙,穷极一切手段只为助孕。
此番他费尽手段才弄到这秘药,势必要让沈惜茵成功怀上。
夜色渐深,贴了疾行符的马车在金陵城以南的一座荒山前停下。
沈惜茵从马车上扶栏而下。夜间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静得连虫声鸟鸣也听不见丝毫,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夫君,那位医术高超的先生当真在住这地方?”
“当真。怎么,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
徐彦行抬手掐了个诀,掌心升起一簇火焰。
沈惜茵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些周围情形。
四野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腐烂的味道,嗅不到丁点人烟气息。
荒山夜间多有专勾人魂的伥鬼出没,为了防止有人夜间误闯其间被勾了魂,镇守这片地方的玄门世家,会在山脚下摆放镇山石,用以镇压山间鬼魅。
此地却看不见一块镇山石,或是有类似作用的辟邪镇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