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茵晨起醒来,用溪水清洗过脸颊唇齿后,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柴火。正忙活着,忽闻熟悉的脚步声至,抬头见那位尊长过来了。
在看清他来时一丝不苟的衣着,她放下柴火,将沾了泥的手和衣袖收到身后。
“徐夫人。”他郑重地称呼她道。
沈惜茵不知其一早过来意欲何为,他从未这般主动来找过她。
她愣了会儿,茫然应道:“在。”
几息后,她听见他直接道明了来意:“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我不需要。”他平静地陈述道。
话音落下,此间空气似凝了一瞬。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妙,有时并不需要对方明说什么,或是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极为平淡寻常的语调,也能从微妙的氛围中,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深恶抵触。
沈惜茵送东西,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回报他的火种,亦有同处困境互相帮忙之谊。或许还因为自己不懂深奥的玄门道法,于解阵一道上无所助力,想在没有打搅到对方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但若这么做会让对方感到困扰,那便不该再继续了。
她垂下眼眸,应了声:“好。”
裴溯见她应了,未再多言,留下一句:“火种自取。”便转身离去。
此番明言过后,她没有再来送过熟食或是别的什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以保存火种的好法子,也没怎么再来他这取过火。
如此这般也好,一切回归原样。
只不过裴溯发现,对方比往常更为刻意地避让着他,刻意得让人能轻易察觉。
比如从前他们在林中撞见,她会低头回避,或是转身离去,而现在她只会视而不见,从他身旁若无其事地穿行而过。
如此刻意,反倒让他无法不在意了。
沈惜茵并没想让对方在意,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裴溯对她的抵触,不知该如何应对。
仔细想想,他们本就是陌生而无从交集的关系,正如当日清谈会上,他自始至终都未给过她一个眼色,而她也未敢抬头直视过她一样。
或许无视彼此,才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是这般想的,但耳旁未曾断过的滴漏声还在提醒她,他们还有另外一种隐秘而不堪的关系。
次日,入夜时分。
裴溯正坐在树下打坐调息,听见不远处有脚步靠近,微抬眼帘,余光扫见那个人的浅藕色裙摆。
此刻他或该无视。
“何事?”
沈惜茵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熟料对方先问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细声斟酌着说道:“本不该擅自打搅您,只我白日在山林里找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想着还是拿给您看看为好。”
裴溯问道:“何物?”
沈惜茵从袖间取出用帕子仔细包着的东西,隔着树丛伸手递给他。
裴溯望了她一眼,起身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在距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取走她手上之物。
沈惜茵感觉到手边有衣袖挥来的轻风扫过,带着他身上如松如竹般独特气息的,她急忙缩回手。
裴溯打开帕子,看见里边有几粒形状细碎,松绿色半透明的石子。
沈惜茵向他仔细说明这东西的来历:“今日我在山林里掘了些木薯,带回溪边清洗时,从木薯连带着的泥里,洗出了这个。像这样的碎矿石,以往我在山间地头也常见,因此并未放心上,只将它丢在了一旁。可怪事却来了……”
在她生火之时,有火苗不甚蹭到那些碎矿石上,这些矿石一碰着火便泛红光,煞是奇特,看上去不似凡物,加之是在迷魂阵中找到的,谨慎起见还是过来找了裴溯。
裴溯辨认过后,告诉她:“这的确是玄门之物。”
沈惜茵好奇地望了过去,视线不经意间与对面那人相触,连忙侧目避开:“什么玄门之物?”
裴溯道:“绯玉。一种炼制玄门法器所用的矿石,极为罕见。”
沈惜茵道:“罕见?那应该很珍贵吧。”
裴溯回道:“以前是,现在并不。”
沈惜茵又问道:“那这东西有害吗,与迷魂阵有关吗?”
裴溯依次回道:“无毒无害,我想应当关系不大。”
沈惜茵垂眸道:“好。”
如此说来这东西并无太大用处。
裴溯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此物并非无用,甚至于说非常有用。”
沈惜茵对他的话迷茫不解。
“它告诉了我,迷魂阵将你我带到了何地。”裴溯朝远方天际望去,“绯玉稀少,从古至今只在浔阳一带才有出产。此刻你我应是在浔阳一带的某处秘林之中。”
“原来如此。”沈惜茵听了他的话,脸热热的。她好像无意间帮忙发现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月色如纱,遮不住她两颊因雀跃而漫起的红。
裴溯瞥见那抹蔓延至耳根的红。
叙完话,此间忽静,只余些微虫鸣。
沈惜茵转过身,轻声说了句“告辞”,未走几步,身上一直隐着的那股劲,又在不合时宜之刻,窜了上来。
她脚步一滞,双膝并拢。
裴溯见她有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沈惜茵眼睫抖着,唇抿了又抿,尽可能用平静无恙的声音回道:“没、没怎么。”
裴溯见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蜷缩着身体,疑惑道:“你确定?”
沈惜茵并非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一动起来衣裙就牵扯着身体,那股劲上来的时候,细微的牵弄,也会让她忍受不了。
她低头掩下两颊异常的红,小声恳求道:“您别问了……我一会儿便走。”
裴溯依她所言,未再多问,他也确实认为自己不该放过多心思在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
尽管如此,他依旧听清了她压抑断续的喘气声。
这让此间尤为尴尬,更让人难堪的是,就在她极力忍耐之时,耳旁那一直缓慢流动的滴漏声,在此刻忽然加快了速度。
这意味着时限将至,第二道情关很快就要强制执行。
这几日,沈惜茵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这道关卡给出的提示音很模糊。
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
是让谁触摸谁?又是要触哪里?这些似乎并没有限制。
如果强制执行,他们完全无法控制会到哪一步,以迷魂阵的恶趣,恐怕只会往他们最不想的部位上去。
但在时效未尽前,他们可以选择尽可能安全的部位,完成这道关卡。
比如只触碰彼此的手。
所以是该屈服还是继续抵抗?
第14章
沈惜茵身上稍缓过一点后,急匆匆离开了裴溯所在的那片林子。
耳旁加快的滴漏声,令她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静夜里,那一声声滴漏,一下一下击打在她心房,催人难安。
她靠在溪边大石旁,第二道情关的提示音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这般煎熬了彻夜,至天光渐露时分,实在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眼皮渐沉,意识逐渐模糊。
睡梦中,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执行情关。
她的双手被绑在树干上,无法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
她呼吸起伏渐快,侧过脸去,不愿直视这一切,却被那只手扶正了视线,迫着她直面接受。
他的食指从她下巴似触非触地划上,最后落在她抿红的唇瓣上。
指头沿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摩挲,描摹着她唇,上头每一丝纹路与褶皱都未被放过,他尤为喜欢她的唇珠,在其上几番流连。
沈惜茵背贴着树干,退无可退,被这样磨人的动作,逼得呼吸急抖。
“别……”她轻呼了一声,他的长指便顺着她咬字的瞬息,抵进了口中。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惊得她浑身一震。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指头的温度,微凉的,似冷玉滑入温池,搅动一泓静水。
沈惜茵仰着头,眼里漾出泪花……
未几,她喘着粗气从不堪地梦中醒来。好一阵子过去,舌苔上仍似残留着被他指头刮遍的麻感。
她缓过神来后,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见上面粘着的只是汗水,不是什么别的,又见衣襟拢得甚紧,并未如梦中那般,长长松了口气。
沈惜茵走去溪边,想要洗去满身不适。拆解长裙时,手蓦地一顿,想到方才那场梦,正是止于这个动作。
她摇了摇头,不再回想,埋头没入溪水当中。
溪边有她用木枝和树皮新扎好的围栏,遮挡住她的身躯,以免再如上回那般,那位尊长顺着迷障而来,猝不及防看到些什么。
冰冷清澈的溪水,洗去了她身上粘汗,却带不走心中惊骇。
沈惜茵清晰记得梦里那个人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指甲理得干净齐整,掌腹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剑茧。
但那并不是她丈夫的手。
沈惜茵闭上眼,想要忘却这一切,却始终不得法。
不知是否是心神紊乱之故,此刻耳边的滴漏声好似又快了几分。
这样下去不行,她如何能由着梦中之事发生?叫她如何能忍受那样的不堪?
这一刻,她就快想要屈服。
若是一定要过关,那就在被强制之前,选个体面的方式。
沈惜茵穿好衣衫,系紧衣带,深吸一口气,顺着迷障进了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