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迷障,总会有办法,将他们凑向同一个方向。
裴溯透过雨幕,望见远处那道人影。雨珠打湿了她的乌发和眼睫,潮闷的林间,她呼吸有些促,带着衣襟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总是那副吐息黏潮又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裴溯侧目不视。却闻雨水击打声中,有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
远处那道身影朝他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好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裴溯蹙眉,不知其意欲何为。
“尊长。”她未再朝前半步,细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裴溯疑惑地朝她投去目光。
“您一会儿要生火烘衣裳吗?”她蠕动着唇,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裴溯道:“要,又如何?”
沈惜茵含夹着雨水的眼睫一颤一颤地跳动着,清润微红的眼渐向他抬起,忸怩地问道:“我想问您借个火……成吗?”
“我……我不走近,等您用完了再过去取。”
“也不白用。”
害怕他拒绝似的,她又补了两句。
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也无甚影响,裴溯无所谓道:“随你。”
这场雨滴滴答答下了许久,雨初歇,天际仍混着浓浊乌色,林间湿意持久未散,泥草气在潮闷的空气中渐自弥散发酵。
沈惜茵回到溪边,从堆在那的木头里,理出一些看上去还能用的,又熟练地跨进小溪,摸了些螺蛳虾子,用尖利的石块给木薯削了皮,放在挖好的水坑里浸泡。
做完这些,她去取火。
裴溯见她顺着迷障走来,未作言语。
火种就在眼前,只需上前两三步便可自取。
沈惜茵安安分分地站在几步开外的树丛后,一如她先前所言,并未靠近打搅裴溯,等他走开的间隙,才从快要燃尽的火堆里取了火。
裴溯回到原处时,只看见她快步离去的身影。
用玄法点燃的火不似普通火苗易灭,沈惜茵很容易便用从裴溯那取来的火种,在溪边升起一丛篝火。听见火焰烧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忽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安心感。
她就着篝火弄了些熟食。
入夜时分,裴溯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又顺着迷障走了过来。
她见他正打坐调息,未出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用干净阔叶包好的烤溪鱼和烫熟虾。
放完东西,还未及站稳便踉跄着匆匆离开。
裴溯察觉到她走得很急,急得异常。
沈惜茵不舒服极了,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忍下那股不适的劲,可一日之中总有那么几回让她无法自控,她能感觉到,那种难受在一点一点地加剧。
心间那股无名的野火,以燎原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细汗浸染的里衣贴在身上,在她身体抖动间擦磨着她的发肤。
她跌跌撞撞回到溪边,坐在大石旁。思绪来回撕扯,想用冰冷的溪水将自己冲醒,又想要什么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轻覆她糟糕到不行的身体。比如柔软的掌心,又比如温热的指头。
沈惜茵湿了眼,将头深埋在臂弯。她太怕了,因为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掌心和五指,而是另外的,骨节更为分明的手。
她怎能如此想,怎能想要去做这样荒唐的事?她识字不多,但知礼知羞,更知廉耻。
明暗交错的树影映在她脸庞,轻晃摇曳。她挣扎着从混沌中清醒。
雨后密林,残留在叶间的水滴积聚而落,一滴一滴击在润泥之上。
沈惜茵尽力平复完气息,静默地望着奔流的溪水,目光略有失焦。
很久之后,她松了口气。好在熬过来了,没有让自己继续失控。
夜已深,篝火渐灭,沈惜茵起身把溪边摊放的东西收拾干净后,靠在大石旁闭上了眼。
林间的夜一如往常般幽寂深沉。
沈惜茵被累意席卷,困倦朦胧。似醒非醒间,隐约有奇怪的沙沙声盘旋在耳边。似是狂风吹乱树枝的声音,又像是风沙狂乱席卷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可渐渐的想起了什么,凉意从心底渐生,猛然惊醒。
她意识到是迷魂阵的提示音响了。在沉寂多日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惜茵的心忐忑跳个不停,脑中不停盘旋着裴溯曾说过话——
“接下来的情关只会越来越逾矩。”
迷障尽头,有人提剑而立,久违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无法挣脱的枷锁般。
“触摸,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是迷魂阵给出的第二道情关。
沈惜茵的呼吸在听到提示音的那一刻,陡然一滞。
第13章
提示音落下后,耳旁开始响起了滴漏声。
沈惜茵明白,这是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一旦时限结束,就会强制执行关卡。
不同于第一次,这一次的滴漏声极轻也极缓。这似乎意味着这一次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更长。
看似是宽限,何尝又不是在加剧折磨?如果一定会发生,那等待发生的过程越漫长,便越让人煎熬。
从靠近熟悉彼此的味道,到需要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仅仅只相隔一个关卡,却进展到了要强迫他们肌肤相亲的地步,那后面等着他们的关卡又会是什么?
沈惜茵想到裴溯曾说过的那两个字,小腹一紧。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裙间,又猛地闭眼,心想她不能,一定不能。
她怎能让不属于丈夫的东西,在里面逞凶。
转而又觉自己所思太过不堪,一切仍未发生,或许他们很快便能从迷魂阵中出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林间风疏云静,平静之下,蕴着无形涌动的暗流。
迷障尽头,裴溯手里最后一张传信符在次数用尽后,化为灰烬。
这几日他一直尝试与外界联系,仍是没有任何结果。
他亦试图从设在此地结界入手,找寻出路。
灵力受限使他无法似从前那般快速探知结界所在之处,尽管这并不妨碍他从细微线索中推断出结界的大致位置。
但迷魂阵诡谲至极,用某种邪术隐去了所有线索,现如今想要找到结界所在之处,无异于大海捞针。
耳旁滴漏声缓慢而有力,如檐角残留的雨滴,一下一下而落。
夜色在滴漏声声中逐渐退去,晨光透过丛丛树冠,在林间洒下浅金辉光。
连日未歇,又是一夜不眠,裴溯仍未停下脚步。
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在晨间密林遇到了那位徐夫人。
客观来说,那位徐夫人是个极为勤勉之人,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收拾自己,然后上山觅食,比御城山中许多修行的弟子更为自律。
此刻她正站在那颗高壮的桃树下,又欲摘树上的桃子。
她的身量不算太高,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大,站在那够不到树上的桃子,先前踮着跳着才勉强摘下一个。
这会儿她手上多了个用木头和树皮扎成的钉耙样物什,极为轻松顺手地便从树上扒拉下了几只鲜桃。
无可否认,她总有办法,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好。
沈惜茵弯下腰俯身捡桃,抬头起身时,才见那道玄衣身影站在不远处交错的树丛后。
他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滴漏声尤在耳边缓响,沈惜茵略显不自在地侧过身,再回神时,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裴溯没有过多闲心理会旁的事,亦未将晨间之事放在心上。
直到快到午间,他在自己时常休息的古树旁,看见了几只用阔叶包着的鲜桃。
那几只鲜桃大而规整,用溪水洗得很干净,其上仍泛着细微水光,清淡的香甜气息弥散。
那是一种微弱而绵延不断的味道,和那位徐夫人身上的味道极像。
这样的味道不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渗透到深处,令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厌烦。
裴溯凝向那位徐夫人送来的鲜桃。无意义的给予和分享,并不会让人抱有谢意。
第二道情关,滴漏的时限格外长。
他们同在一片密林,各自为生,心照不宣相互避让,却又如同林间交错的枝叶般,无声牵引勾连。
她会在他的默许下,来借取火种,作为回馈,她会为他送来做好的熟食。
有时是溪鱼配桃果,有时是木薯和熟虾,有时也会配野菌汤,用木头削成的小碗盛着,简单但丰富。荒郊野外,食物无法调味,但她处理得很仔细干净,不留腥味。
她总是趁他走开的间隙取火,来送食物时,脚步极轻,也不多话,通常都是放下便走,守着彼此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从不越界。
直到那天夜里,她惯常送来了烤熟的鱼虾。这一次与以往略有不同,除了吃的之外,她还多带来了一株驱蚊艾草。
正是入夏时节,山林多雨闷热,免不了蚊虫萦绕,尤其到了夜间,更是扰人。
裴溯后知后觉忆起白日她好像在林间找到了些什么好东西,甚为开怀的样子,想来便是此物。
他抬手轻压太阳穴。
林中迷障随着入阵时日长久而渐深,他遇上她的次数也愈发多了。
密林的夜深静如潭,艾叶的气味丝丝缕缕萦上,草木的清香混着醒神的微苦,顺着呼吸渗进肺腑,令人难以静气,心肺似被艾叶边缘的锯齿轻轻划过,撩出细密难消的痒。
裴溯蹙眉睁眼。
暖黄朦胧的月色照进他漆黑瞳仁,他朝那株扰人心神的艾草看去,见那株艾草不知何时蹭上了他的衣角。
他挪开那株艾草,抬手整理过衣袍,如往昔一般凝神端坐。
至清晨,他起身走去了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