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了空气中稀薄的烟雾和浓烈的、仿佛要灼烧的呛人气息。
点劣质的烟,的确足够带劲。
那些上等的烟, 药修们要用极多价值不菲的、温和的药物, 来达到即能让人放松, 又不至于损害身体的地步。
这种劣质的, 廉价的烟受众就是那些没多少灵石,又想放纵沉溺于虚幻世界中的人。
这样的人何其多,因而卖的极畅销。
因而药修们制作它的时候, 也并不会花费什么力气, 要用到的草药大概就是致幻草与麻痹散。
宋乘衣并没有去抽它,只是吸了一些它的气味。
很多年前,她就戒掉了。
只极少的,会在不得其解时, 点上一些。
宋乘衣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受——朦胧的失重感。
但她并没有向一般吸食后的人那般,控制不住自己, 癫狂地沉湎在虚无中,露出或幸福或遗憾后悔或呆滞的神情。
这种失重感, 身体上的无序,让她产生一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错觉。
但她的神色很清明,脑子处于兴奋的状态,甚至比平日里转的更快,心口处那钝刀般的疼痛逐渐迟钝, 终于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帷幕。
帷幕之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画面缓缓重复放映着。
宋乘衣的清醒地知道自己出现了短暂的后遗症——幻境。
只是这些幻境又与旁人的格外不同,旁人的幻境中都是些美好的、无法实现的泡影,但宋乘衣眼前的幻境却是真实发生的、可怖的恐惧。
这就是烟对她的作用。
宋乘衣在被师尊收为弟子后, 就离失败太远了,渐渐地甚至连挫败感也很难再产生了。
那些恐怖的、狰狞的困境、弱小的、无能的自己,竟连梦也不曾再做一个。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她的生活中,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每当她试图回忆时,总是以当前的心态去看从前发生的事,也觉得荒唐可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竟能将当时的她逼到绝境。
自然,宋乘衣总是无法尽兴,也始终无法再重温她战胜其的那一刻。
后来,她想到了这熟悉的劣质烟。
她第一次接触这烟,还是在昏暗血腥弥漫的囚室。
囚室终年无光,只有一盏红烛摇摇曳曳,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天地。
沉闷的声音响起,密室门被打开,两条细长的影子慢慢扭曲着伸展,步入室内。
“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死了吧?”一道细腻的,宛若女声的声音响起。
“她命硬着呢,你看着。”
空气中突然传来破空的踢踏声。
声如蚊呐的闷哼响了一瞬,那如烂泥一样倒在脏污地上、如同死人般的小孩,慢慢地动了。
“她”几乎算不上是个人样,或者说木柴棍更适合,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蜷缩,如球一般,拱着身子,护住了重要部位,
“倒是个聪明的。”那细腻声音叹道,“但你这么个割法,早晚得死。还是小心点,得到的宝贝可不能暴殄天物。”
“找些烟给她吸,时间一长,既能让她少些痛苦,又能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这……”
“用不着好的,就用那最烈的,她太可怜了,还是让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运中窥见一丝甜蜜吧。”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乘衣的确是用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只要用了,这生活好像又变得可以忍受。
她用的量很大很重,到了一日不用就会难受的地步。
她身上重重的锁链也渐渐被取下了,只留下了脚链。
就这样下去,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她很满意了。
直到某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突然惊醒,她爬起来,那烛光让她产生了一种日光的温暖。
她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这地面。
阴暗潮湿黏腻。
她还在原处,这才是现实。
意识到这点后,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手有些发麻,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她感受到口腔破裂,鲜血的喷薄。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着自己的鲜血。
后来,她的量便慢慢减少,每一次她用之时,脑海中不再是那些快乐的美好,而是那妖如何死的模样。
再后面,她就完全戒掉了,但习惯却慢慢地就养成了。
当宋乘衣无解时,她大都会点上一根。
在这浅淡稀薄的幻境中,理智且慢慢地回味,重复着从无数次的困境中获得胜利的感觉。
直面恐惧,战胜自我,解决问题,回味胜利,
谢无筹是她要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然而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完全想到。
但这起码是一个好头,这世间的感情只有这么多,她可以慢慢地去尝试。
感情是主观的,人的思想是不可控的,想要获取感情,得去付出感情。想要真切地了解对方的思想,就要去靠近他亲近他剖析他。
不要这么着急有回报。
是她急躁了,因为新手保护期的即将到期,因为这很快就要失去的灵力,因为不够了解谢无筹而产生的急迫……
她想快速获得报酬,却没有想过自己的鱼饵够不够。
她习惯了成功,却忘了自己也有失败堕落的曾经。
要允许失败,耐心地蛰伏下去,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优秀的狩猎者会懂得耐心,会给予甜头,率先交付‘真心’。
不要着急获得回报,不要急着掌控事情的进展,不要太焦虑尚未发生的事。
她绝不相信,有人是完美的,毫无弱点的。
而当她与谢无筹足够亲近,找到他弱点时,就是她宋乘衣重握主动权的开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直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烟灰,将这廉价的烟杆放在桌子上,褪下了手腕上的栀子花手链,将这些全部收回了储物戒中。
她用了个清水诀,全身顿时焕然一新,又对着镜子将自己的长发梳理了一遍。
又坐在桌前,在传讯筒上敲击着什么。
这么晚了,她要联系谁?
会是今日遇到的那个青年吗?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种关系,是在这三年遇到的吗?能让宋乘衣心绪不宁,些许反常,甚至‘梳妆’整理,恭迎他的到来。
他算什么东西!
谢无筹突然笑了笑,眼眸微眯了眯,镜面上幽幽的莹光仿佛都凝在他的眼底,显得冰冷却优雅。
几秒后,一道滴滴的声音传来。
谢无筹停顿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他的传讯筒发出的。
他没有立刻去拿传讯筒,而是先望了眼镜中的宋乘衣。
那传讯筒刚被她收起来,没有再去看,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消息。
宋乘衣正襟危坐,长袖翩翩然拂过桌面,她的指尖握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正在摆放着一张棋盘。
谢无筹定定地看了两秒,这才转移视线,看向传讯筒。
【弟子乘衣请师尊来屋内小坐。】
谢无筹静了片刻,随后缓慢地眨了下眼,他的手搭在镜边缘,缓慢但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并没有回消息,也并没有前往宋乘衣的屋内。
在收到消息的片刻,他反而有些松弛感。
他漫不经心地支着头,黑发倾泻而下,他就这么望着镜中的宋乘衣。
没有半分要应邀的意思。
水月镜中的那头,宋乘衣也没有半分的急切。
她等待了半个时辰,但屋内屋外一片沉寂。
但她的脸上仍然是安静的,只是有了些许动作,她左手执白棋,右手执黑棋,便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乘衣也自己与自己下了数盘。
谢无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咸不淡地看着什么,或者换句话说,他想看到什么?
在宋乘衣下到第四盘时,他终于站起身。
——
宋乘衣与谢无筹对立而坐,手中各握着一棋子,但谁也没有先下。
谢无筹已经闻不到空气中的任何烟味。
谢无筹问:“你这么晚,只是为了找我对弈?”
宋乘衣道:“是。弟子睡不着,左右思考那日与师尊对弈的场景与画面,想想便觉得有些遗憾。”
谢无筹问:“遗憾?”
宋乘衣道:“是的。”
谢无筹等待着宋乘衣再说话,因为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宋乘衣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她挽起宽大的衣袖,率先下了第一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