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