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
宋乘衣从不知,绮罗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她该是死了重来,但绮罗又将她救活了。
所以废了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利用苏梦妩,最后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
宋乘衣承认,绮罗的行为,的确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女人额头轻靠在窗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是要回报绮罗给予的这份礼物。
她会去见他。
那是他想要的。
杀了他。
却是她想要的。
宋乘衣感受到身前,似有一股阴影投下。
雪被遮的严严实实。
来人没有说话,窗檐上却有一道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宋乘衣闻到了淡淡梅花的香息。
“你今日来的很早。”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刚在窗檐上摸索,却没有摸到。
只摸到冰冷的雪。
突然,她掌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梅枝已放置于她掌中。
枝头上的露水滚落,从她指缝间溜走,是刚采摘的。
微凉的衣料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从腕心轻至指尾。
宋乘衣静静体会着。
衣料潮湿,带着寒冷气。
在这轻微触感即将远去之际,宋乘衣却骤然伸出手。
男人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敛眸,视线于手背停留片刻。
他手背上压着一双手。
女人的手极凉,又很软。
如浸了冰的丝绸。
随后男人眼眸上抬,平静看她。
女人将梅花置于鼻尖,脸庞有着淡薄的微光,轻微嗅闻了下,随后笑了笑。
“多谢,我很喜欢。”
女人轻声道,随后便松开手。
仿佛那只是礼貌性的一握,不值一提。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将新鲜的梅花插入瓶中。
她背对着他,说着话,语气很熟悉,又带着自然的亲切。
男人顿了下,眼神分明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