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妩转而又去拉师尊衣袖,着急晃了晃。
但谢无筹却没见她,眼睫半敛,手腕微转,杯盏里的酒液摇晃。
琉璃茶盏,釉色晶莹剔透。
男人手指修长,在光影下,肌肤仿佛散着温润、如玉质感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那是漫长、煎熬的寂静。
一卷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筹忽的抬眸,当着宋乘衣的面,一口将手上的酒液抿入唇中,喉结滚动,酒液入口。
这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宋乘衣忽地笑了,她松松了衣领,站起身。
桌案被她的动作倏然带翻,顷刻间,桌上的吃食落了一地,冰冷的酒水溅湿了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穿了是件黑色长袍,黑色压人,但在她身上,却是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气魄,让人无法直视她,但又让人无法不去直视她。
“那可是我的敬自由的酒啊。”宋乘衣的声音微微有些叹息,声音很轻。
谢无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梦妩看到师姐的眼眸中,那隐隐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被打破。
隐约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疯狂的神采,倒真有一种沉醉之感。
与前世拔剑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她冷汗涔涔后退一步。顾行舟也皱眉,似有所感地看向宋乘衣。
空中飘起细雪。
下一秒,一道惊艳、动人的剑光朝谢无筹迎面而来。
这剑意极快,极凛冽,带着飞雪的冷意,快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那骤然的剑光,如流星坠地,照着人不得不避开其锋芒。
顾行舟伸手将苏梦妩护在身后,他却并未向周围弟子那般闭目,而是强忍眼中刺痛,直接望去。
在那剑芒中心,那青年身影淡然,伸出两根手指,竟在风暴中心,直接捏住剑身。
风卷起他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划出美丽的弧线。
无人会质疑这剑中的威力,但这男人竟轻松接住,他究竟是谁?顾行舟凝视着男人的身影。
谢无筹的耐心已经告罄,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办法,给予她的自由,但适当地给予一丝惩罚,也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措施。
他看着宋乘衣的眉目被雪浸染,冷冽迫人,看上去沉稳至极。
但谢无筹知道,她定是已沉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与醉鬼计较。
即便他的怒火好似烧身,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谢无筹微笑,面容慈悲,宽容温柔。
只是宋乘衣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否则他会很生气。
谢无筹的视线又扫过了那睡意惺忪的郁子期,方才还温和的脸,骤然又冰冷至极。
宋乘衣也决不能再与这人一起玩了,带坏了他的好孩子。
他不知道宋乘衣为何如此,但没有关系,关心孩子的一举一动,是他的责任。
等他给予宋乘衣惩罚后,他会窥探其的记忆,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帮助她渡过难关。
宋乘衣没有喝醉,但也不是完全的清醒,意识有些昏沉。
但也许就是这种半醉半醒中,理智与感情的碰撞中,她又体会到一种纯然、无所拘束的自由。
即便明天就死,她也要此刻痛快!
宋乘衣的体内,是说不出的亢奋与激动。
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在极致危险、一切也许都会功亏一篑的危机中,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栗发抖。
手中握着的剑也在颤抖,仿佛也察觉到了握剑者的心情。
剑身发出细细的剑吟。
剑身逐渐褪去漆黑的外表,一寸一寸,由深入浅地褪色,直至变为彻底的白,不然任何杂质的雪白。
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冬日下的第一场飞雪。
剑身缠着凛冽、冰冷的剑气,崩腾愈飞,褪去灰扑扑的表面后,终于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本色。
灵危一瞬间仿佛冷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遍体生寒,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便面色苍白要涌入其中。
但却人紧紧拉住了。
他听到了苏梦妩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那剑滚。
他和这剑一直跟在宋乘衣身边,灵危也一时没有离开她身边,在她的情绪激烈起伏时,灵危察觉到了,他感应到了自己必须要去,但却被芙蓉剑阴了,抢先一步。
“太危险了,你现在去也没用……”
没用?他看向远处的宋乘衣。
宋乘衣眼睫微敛,平静淡然,但挥剑动作极为猛烈,剑气纵横,甚至隐约带着势不可挡、疯狂之势。
一人一剑明明是初次合作,但却极为契合,浑然天成。
顾行舟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突然觉得,宋乘衣当真值得他放下他高傲,与之结交。
仅仅眨眼间,两人已过数招。
但在不知何时,两人正在争斗的身影骤然消失。
“他们去哪了?”
“宋乘衣是在和谁比试?那人竟然有压制之姿。”
“留影下来了,留影下来了,这种比试很精彩,我要反复观看,说不定能悟出什么。”
……
方津封闭许久的门,此刻骤然打开。
男人静立在原地,看向一个地方,久久不回神。
一直蹲守在他门前的方芙惊喜回头,想要说话,却在看见方津的脸色时,咽了下去。
她从没在方津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种震惊、茫然的表情。
方芙想,就跟失去心上人一样。
桂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缤纷、绮丽的花雨。
秦怀谨面容平和,缓缓伸手,几片桂花落在掌心。
他想,凭宋乘衣缜密心思,当真不知谢无筹便是卫雪亭吗?便是丝毫不曾怀疑过吗?
若是不知,为何见到谢无筹总带着隐隐的隐忍、克制、怒火。要知道她原本一直是纯然尊敬。
他想,宋乘衣应是在爱上卫雪亭后,才发现的真相。
这便是能
说的通了。
她处在一个徘徊两难、进退不得的境地。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花瓣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触到其温热手心,慢慢融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湿润痕迹。
秦怀谨睫毛轻微眨了眨,心中一片宁静。
不然宋乘衣就当真是可惜了。
他平和合掌,不无悲悯地想到。
但掌心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空气中有股淡淡血腥味。
他疑惑的张开掌心,掌心被割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弥留在花瓣上,沾染了雪白剑光,又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秦怀谨一时没料到如此,有些惊了,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伤口。
这因为宋乘衣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久的注视后,他慢慢拧了眉,漠然不语。
*
谢无筹与宋乘衣进入了剑境内。
谢无筹本是抱着惩罚的性,并未动真格,但随着进展,他却越来越感到惊讶。
宋乘衣当真是以极快的速度进步了。
正分神想着,凛冽、冰冷的剑光朝他面中而来,他平淡侧身,却不料,那剑光竟未笔直前行,而在半途中拐了弯。
“咻”的一声,血珠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又落到了他的唇间。
谢无筹伸舌舔入口中,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鲜血揩干,低眸看着手指上的血液。
新鲜、潮湿、猩红。
他的眸光闪烁,额间金莲耀眼,佛珠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激烈的声响。
谢无筹却是笑了下,伸出湿软、红腻的舌舔干净,半点不剩。
他要牢牢记住宋乘衣能刺伤他的这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