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笑容却仿佛隐隐压着烦躁之感。
掌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非常体谅。
天色渐晚,夜幕深沉。是他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竟不知不觉间就将他留了一天。
谢无筹眼珠微动,转向他,柔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并未。”
“我已明白了,试剑会第一日,我需出席,为乾坤境中获地第一的弟子授予殊荣,其次蓬莱晏道远不日将至,要与我见面,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无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方才掌门所言,准备复述出来。
随着谢无筹越说越多,掌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确是说了不少,他打住谢无筹的话头,“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多有叨扰了。”
掌门知谢无筹喜好清净,能抽出一日时间,已是给了面子。
谢无筹颔首,也笑着站起身。
他将卷起的衣袖展开,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回头问:“宋乘衣近来颇为繁忙,不知是否是刑罚司事务太多,她即将参加试剑会,还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下去,含着笑意看向掌门。
那意思很明了。
掌门立即领悟,只旋即却是讶然:“应该不会吧,前些时候,她还找我,说过此事,她言其要专心修行,极力推荐一名为陈望的弟子,已把刑罚司大部分事都交由该弟子。你竟不知吗?她没告知你吗?”
掌门的望向谢无筹。
他静立,神情不变,仍是含笑,只嗓音很轻,“是吗?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了,但我又忘了。”
掌门理解地笑笑,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忘东忘西。
谢无筹眼睫微微一压,轻柔道:“不知,她是何时对你说的?”
“大概是一月前。”
*
莲雾峰正殿内,谢无筹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喉,茶水滚烫,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那股子热气却仿佛顺着胸膛往上冒着火气。
一月这么长时间,宋乘衣倒从没跟他说过。
想到宋乘衣每次推托他的理由,谢无筹笑意愈深,不是忙,那是什么理由呢?
他心平气和地想,宋乘衣定是有合适理由,定是该有合适理由。
他漫不经心地想,宋乘衣总不能是……不想见他吧。
他又拿出传讯筒,这一次却并不是给宋乘衣发传讯。
*
顾行舟几乎是立即感应到,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少女,此刻骤然快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少女笑容明艳,如娇艳的石榴花。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发顶,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师尊要来找我。”苏梦妩欢喜道。
顾行舟冷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惊讶,“玉慈剑尊?”
苏梦妩喜悦点头,脸色晕红,耳坠晃了晃,映着那白皙小巧的耳如鲜红珊瑚。
顾行舟实在是没料到传说中的人竟会来此处。乾坤境结束后几日,昆仑为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举办金桂宴。次日试剑会便正式开始。
顾行舟难以置信,神色变换许久,最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此次来参加试剑会,目标之一,便是能拜其为师。
但他却折戟沉沙。
想到此,他的视线又不由地朝一处望去。
桂树下,暗风浮动,金桂飘落,恍如飞雪萦绕其身。
桂树下挂着盏琉璃灯,灯光轻薄,昨夜下了雨,地面上有昏暗的水光,显得清幽。
清冷光影中,年轻女人一身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坐在在椅上,腰带束腰,清晰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她的头微偏向坐在其对面的两男人。
左边的男人,顾行舟认识,便是郁子期。右边的男人,却是不了解。
郁子期不知在跟宋乘衣说什么,她的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顾行舟从没料想到,击败他的是守剑人宋乘衣。
但若是玉慈仙尊收的弟子,他便觉得,理应如此。
他道:“你不与你师姐坐一起吗?”
苏梦妩顿了顿,却是挠了挠脸,笑意微收,抿了抿唇。
半晌后,才小声道:“我做了件蠢事,不好意思。”
顾行舟不解。
苏梦妩面容却比方才更红,没再说话。
她做的蠢事,她自己说出来也是不好意思,一是在高阶境内,当着师姐的面说灵危的剑,二是蠢到与师姐对打,桩桩件件都让她想对师姐敬而远之。
如果说前世,她不喜师姐的打压,那现如今,她对师姐是恐惧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羡慕有一点,嫉妒有很多,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师姐身边,她总是会做蠢事,好像她一无是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顾行舟看着苏梦妩柔美无害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羞愧。
他一向冷硬的心又克制不住软下来,好像回到了小时,病弱妹妹犯错后,慌张的模样。
苏梦妩自然感受到了顾行舟的善意,她眸光轻微闪了下,她想到了宋乘衣曾送她的那枚玉佩。
那能证明宋乘衣身世的玉佩。
苏梦妩一直收在储物戒中,前世,宋乘衣正是凭借着这一信物,才成功地认亲。
苏梦妩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宋乘衣。
每当有返还的念头之际,她总想到那一直待她极好的那美妇人,顾行舟的母亲,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亲人,并不在意她半妖身份。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宋乘衣的。
但这让她很心虚。
苏梦妩道:“我和朋友弯弯说好了,会结伴去寻找合适的礼物,师姐大概是会赢的剑首,届时将礼物赠送给她。”
苏梦妩亲眼看到师姐杀妖的场景,她畏惧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隐秘的仰望。
这很矛盾,既想和师姐打好关系,又想对其敬而远之。
郁子期正在掰橘子,橘皮被整个剥下,清甜的香味扑来,他轻巧地用指尖撕着果肉上白条。
“你吃吗?看上去感觉很好吃。”郁子期掰下一瓣,递过去。
宋乘衣眼眸半敛,看了片刻,接过,抵入唇中,脸色非常平静,眉眼不动。
“好吃吗?”郁子期问。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剩下的橘子,也掰下一块递给他。
郁子期扔入口中。下一秒,脸立即皱起来,吐出来,随后看着宋乘衣,讪讪的将她手中握着的橘子拿回来,放在桌边。
“吃点好的吧。”郁子期道。
宋乘衣这才笑了笑。
萧邢的视线一直看着旁边的桂花树,脸色平静又带着一丝冷漠,看着那金黄、小小的花瓣,却散发着芬芳、悠长的香气。
听到这细微的笑声,眼珠才缓缓动了动,望向宋乘衣。
恰好这时,宋乘衣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晚风徐徐吹过,萧邢看到桂花如春雨,簌簌落下,掉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发间,风中香味愈发浓郁。
萧邢那昳丽、病弱的脸一闪而过。
宋乘衣朝他微微一点头,随后不经意地转开视线,率先道:“你病好了?”
萧邢:“嗯。”
宋乘衣温和道:“恭喜你。”
萧邢的面色冷淡,“你是发自内心为我高兴吗?”
“这是自然。”
“那为何我先前发讯息给你,你从不回复。”萧邢的语气平静,诉说着事实。
宋乘衣语气平和,反问道:“你是在等待我的回复?”
萧邢静静地瞧着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自然是。只是你还能记起,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们说的话吗?”
萧邢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是他与宋乘衣约定的一月之约,进行到中后期时。
他焦虑于期限快要到了,宋乘衣对他的态度却仍是一成不变,他口不择言,让她不用再来了。
萧邢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宋乘衣会来的,但宋乘衣却当真没再来,没留下一句话。
他主动去找过她,却看到她在与那银发少年在一起。
当时,他感到极度恨意。
但现如今,回想时,萧邢奇异的没有感到痛苦,那是一种麻木,却又无法解脱。
他冷漠道:“我的确是说了你不用再来了。”
宋乘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上,随后才抬眸。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
萧邢一怔。
宋乘衣有种懒倦感,神色却异常平静,介于漠然与平和间。
却更是一种彻底的冷漠。
这姿态、眼神极为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