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观测者那些家伙总爱说的话,世界上的人看的都是同一片相连的星空,那阿玖呢?
阿玖,你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真正的踪迹?
她不断在心中反刍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真的如伊拉睿祭司所言那般……在某处好好地生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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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下口中苦涩又带着独特甜味的点心,这是那间“小花咪咪面包房”售卖的贵价商品之一。
叫什么、奶油巧克力面包?
这确实是阿玖可能会想出来的菜谱,他早已在数年前品尝过其中的一份原料了,就算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的心中已对查罗的说法信了八成。
和失去联络的时间差不多,她消失在众人面前已有三年。
那个面包房与阿玖的关系匪浅,她在这附近活动过这件事是不会错的,白岩镇上肯定有她的踪迹。
他蜷缩在这个堆满货物的篷车一角,安静得不似活人,像一尊被当做货物的雕像,吓到了半夜停泊休息时检查货物的商队护卫。
但守卫也没办法,谁让这位乘客给的钱多,非不坐明天去白岩镇港口的船,硬是从商队里买了一个临时座位,就因为车队是要立刻出发的。
平安无事度过一夜,清晨时分,商队准时抵达白岩镇。
“嘿,客人,到地方了。”守卫在小镇广场卸货时,不忘提醒篷车中的奇怪客人。
点头致谢,德曼托动作有些僵硬地走下车,手里不忘拎着那个一看就是外乡人才拿的行李箱。
小镇广场上的晨间市集正在成型,嘈杂人声和毛茸茸驮兽新奇的“嗯嗯”声混在一起,新鲜的海产与色彩鲜艳的特色织物等食材日用品一一具有,伊尔索拉多的原住民就占了摊主的大半部分。
德曼托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这个风景陌生的繁荣小镇,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的教堂建筑,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这里聚集人头最多的酒馆。
如果这里问不出线索,他还可以去寻求教会的帮助。
拎着行李箱小心避让道路两旁栽种的带刺植物,高大的青年穿过这些互相打招呼的居民,挤进了这间生意兴旺的酒馆。
不过也算不上挤,德曼托还是那个老样子,一靠近这种人群,身边的人类真空带就又显现了。不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柜台前就有好事者投来好奇的目光,光明正大地一键查询户口:“唉?你是刚来白岩镇的吗?从哪来的啊,我好像没在码头见到你。”
“坐车来的。”德曼托目光游移,看向店内挂着的菜单。
查户口仍在继续:“嗯嗯,听你口音,你不是艾尔人?”说完,她被身边坐着的女性轻拍了下肩膀,德曼托听到她小声地求饶:“朱亚……我这不是好奇吗?”
“行了行了,我看见了,他是跟着阿普那个车队来的,米内拉你能不能别一有生人来就这样问,吓跑了怎么办?”立马有熟客解围,“别紧张啊年轻人,米内拉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德曼托点头接受这些居民的好意,诚实地表示:“我是圣雷维尔来的,想要来探望我的家人。”
“噢,要找人啊,那样你要问玛尔塔了。”
这是很常见的说辞,这里最开始的居民都是沾亲带故聚集起来的,而掌握这里的信息最多的除了教会的神职人员,就是黑驼酒馆的老板了。
“谢谢。”德曼托开口礼貌做人,转头照着菜单向柜台后壮年女性报上需求,“请给我来一份烟熏鱼肉夹饼和一杯刺果酒。”
问东西前先在店里消费一波,这名新面孔还挺上道。
店内的招牌套餐端上,德曼托找了个刚空出的角落位置,看着店里人来人往,窗外太阳位置缓慢上升。
他慢慢地进食,这里本地的食物大量运用了新大陆的特产辛香料,他在银松镇有见行商高价叫卖过,但原产地的使用量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震惊。
直至这些居民结束晨间一聚去各忙各后,他才挑准时机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水。
这点时间他还是可以等的,也正好是观察白岩镇氛围的好时机。
在他等待的期间,酒馆里客人的原住民约占三分之一,且与艾利亚斯人能用艾尔语流畅交谈,偶尔掺杂着他恶补过的乌卡语。
聊天内容大致是“收获怎么样?”“冬季准备种点什么?”“某地是不是和艾利亚斯一样遍地闹农民起义?”……诸如此类的拉家常话题。
听得越多,德曼托心中预感愈发强烈——他笃定,阿玖一定在这里居住过。
见这个陌生的男青年终于吃完了他点的那点东西,玛尔塔走上前,取走餐具,随口一问:“还不去见你的家人吗?”
然后这个男青年就动作熟练地展开了一张布满折痕的纸张——
不会错的,就是她。
定睛看清上面所描画的人像,玛尔塔的瞳孔骤然放大,正好店里清冷无客,她冷声直言:“这是你的家人?”
她的反感之意太过明确,德曼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望她染上愤怒的面孔。
见他没有回答,玛尔塔冷嘲热讽一句:“哼,圣雷维尔人。”
“准确些,我只是圣雷维尔长大的。”
德曼托站起身,向她行了个礼,进行晚来的自我介绍:“德曼托·西奥多尔,玖的丈夫。”
从没有听她提起过家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关系的男人。
酒馆老板面色不虞,语气却稍有缓和:“……你这身份我这还是第一次听,我还以为你又是那个来调查她去向的圣雷维尔佣兵呢。”
是薇佩尔重金雇佣的那些佣兵,如今为德曼托的寻人之旅起到了反作用。
“这是我们的结契文件……”
“算了吧,别给我看你那些废纸。”
玛尔塔出声制止住他想展开另一份纸张的动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下达逐客令:“但凡你问个同行佣兵都能知道她住的地方,沿着河岸的石砖路往那边走,你自然就能看到了,她的院子里除了种满了的田地,还有个小水塘,很明显的,自己去问你的孩子吧。”
拎着行李,德曼托有些恍惚地走出酒馆。
……什么孩子?这怎么可能?
阿玖离开前的那一晚,两人根本没做那种会导致生育的危险行为。
走在河岸边,比其余地方稍微湿润一些的凉风让德曼托清醒了不少,他很快想清楚了那刚才那个是阿玖熟人对他的恶意诱导。
就算阿玖在这之后想要孩子,那也不会三年就可以能清晰表述的程度……除非是八年前她就抚养的孩子,又或者是在这里收养的孤儿。
如果是后面那种可能,那就说得通了。这片大陆经历过好几场掠夺与反掠夺的战争,阿玖好心去收养一个孤儿也不足为奇。
消化着自己与阿玖的家可能要添一个孩子的事实,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目的地前。
和记忆中阿玖获得的地契一样,奥尔特加作为谢礼的土地并不小,这个无本买卖给出得是相当大方。
整洁的石砖路两旁栽种满了精心选育出的花丛,德曼托远远就能看到田地中品种繁多的植株,茂盛蓬勃地生长着,可见栽种它们的人付出了不少的心血。
不过与一大片绿意相比,留给人类的活动空间就少了,只有一个是比守夜人据点大四倍左右的小屋,及屋外的一小片砖地与棚屋。
还有一个上面漂浮着木盆的水池,他的视力可以看清楚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质玩具,周边的砖草地是浸润状态,似乎是刚被人使用过……这个看起来不像是沐浴用的,难道是给孩子玩水的吗?
远处农田的沙沙声响起,德曼托身体一僵。
他听到了人造出的动静,一道低矮的身影背着一箩筐的秋收作物,擦着汗走进了视线中。
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孩子有着暖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针状的澄黄瞳孔,目光对上的一刻德曼托身体本能反应是想拔出携带的短铳。
这个孩子压低身躯,怒目而视,像是被闯入领地的兽类,他可以断言那完全是野兽才能拥有的目光。
德曼托只能把人和野兽表示善意的方式混在一起使用,举起手向对方打招呼表示自己的无害:“你好,我……”
“走开!!”
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掷去一块威力不亚于石头的土豆,低吼着发出警告:“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的家——”
他的准头很好,要不是德曼托没有侧身躲开,定会被那个沾满泥土的根茎植物弄脏衣服。
德曼托没有后退,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个反应剧烈的孩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询问一些……”
然而下一秒,身型高大的男青年始所未料地被撞翻在地,他失去了调整站立平衡的时机,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重重倒地滚了好几圈。
“吼——!”
“小花住口!!”
以往小花只会恐吓走那些雇佣兵,现在怎么会跳过警告阶段直接出手?
情况突变,阿利库也顾不上这人原本是想干嘛的,背着的箩筐往田边一放,迅速跑了过来查看地上男性的情况——只是被撞翻了而已,除了手掌有略微的擦伤,没有什么大碍。
“嗷嗷……”身长并不比躺地上的人类短,算上尾巴长度甚至可以说是碾压德曼托身高的新大陆豹颇为无语地朝阿利库甩了甩粗壮有力的尾巴。
大惊小怪,它才没有想吃这人好吗?
小花吻部一张一合精准咬碎行李箱开关处,刚顶撞过人的猫头灵活地钻开了箱子缝隙,埋头在其中一团布料中发出陶醉的“呼噜呼噜”声,爪子轻柔地踩踏其余衣物上。
德曼托撑起身,看了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孩子,向他解释:“……那是阿玖留下的衣服。”
看
着小花埋在那堆色彩各异的布料中,阿利库不可置信地确认:“玖的……衣服?”
不用等德曼托回答,这个孩子便上前一扑。
可惜人类的动作还是太慢了,灵活的成年豹子聪明地嘴巴兼前爪用一布料包裹住了其余的布料与用具,比如一套看着就与岑玖长发相配的鬃毛梳。
小花发出得意的“唔嗷”声,眨眼间就带着这些东西闪进了周边的草丛树林后。
阿利库又急又气,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这只豹子,仅能留在原地嘶吼着发泄情绪:“小花!!你又要把玖用过的东西全带走才安心吗?!!”
玖不在,小花和他的关系是难以融洽,只剩下了各自偶尔知会一声的关系。而现在发生这种事,阿利库更是气到想把它的那个专属水池给填了,把玖留给它的玩具全给埋了。
它三年前已经拿走了玖剩下的东西,后面连柜子里存放的旧衣都没放过,现在还要再抢走这些?!
德曼托站在一边,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个孩子从气到掉泪到自己抹干净眼泪冷静下来,才问:“你是阿玖收养的孩子吗?它也是?”
在金瓯城里德曼托就已从那些孩子口中确认过画像的内容,是阿玖抱着一只面包房名字由来的豹纹猫。现在三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只威武的成年豹,不再是画像中的小花咪咪了。
“……她,她在哪?”衣摆忽被紧紧攥住,德曼托能看到他刘海下若隐若现的泪光。
但德曼托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抱歉,我也在找她,自她到了伊尔索拉多,我就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了。”
阿利库亮起的双目又因这个回答黯淡下去,过了半晌,他抽泣了一下,松开了攥住陌生人衣摆的手,颤声发问:“……那你又是谁?”
“我叫德曼托·西奥多尔,是玖的家人,也是她的丈夫。”
“你骗人……”
阿利库对德曼托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他摇着头一边后退,一边瞪视着这个高大的男青年,压低声线:“玖只有我一个家人,她怎么可能会有丈夫,尤其还是你这种无能丈夫……!”
“……”德曼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你们根本配不上玖!!和赫塞一样有非分之想的家伙,快滚开——”沉默的注视换来了更疯狂的尖叫,“玖的家人只有我!!只有我!!!快滚!!!”
德曼托无声蹲下收拾散落的行李,用备用的绳带勉强缠好了这个已损坏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