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德曼托转过身,花了好几秒才从记忆中想起了对方,眼眸半垂,“我在这里买过不少打理头发的用具。”
商贩见到过往的熟客,开心盖过了刚才的意外带来的悲伤:“哎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呀年轻人,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
“……是准备搬走了。”德曼托愣了下,如实回答。
“这样吗?”商贩一听,再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聊下去,而是翻找着摊上的商品。
“稍等我一下,年轻人。”
不一会,她便挑出了好几条朴素又耐用的细绳段,有黑色的有浅麻色的。她直接递给德曼托:“来,年轻人,不要客气,这不值多少钱,你肯定能用得上的。”
只要是有扎头发习惯的人都知道,头绳这东西是快消品,弄不见的速度比用到破损的速度快多了。
“我这些年在银松镇住久了,才知道了你的传闻,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得了,居然能做那么多大事,银松镇肯定是因为有你们才会变得像如今这样好。”商贩称赞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不过出去闯闯也好,总有更多的可能,愿主祝福你!”
“……多谢。”
德曼托收好意外得来的礼物,放入外套的衣兜中,继续在细雨中走向小镇出口。
春天的雨带着勃发的朝气,他稍稍侧身,以最小幅度躲开了街道上连续不断驶入大道的马车。
其中一辆停靠在临近小镇入口的旅馆前,立刻有佣工上前接应卸货。
德曼托和往来的观光客一般,绕着她们走进了旅馆大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德曼托先生。”维奥兰看到来客,刚放下的账单又拿起,继续查阅。
德曼托点点头,站在大门边上,静静地等待这位岑玖的熟人,等她阶段性忙完手上的工作。
维奥兰扫他一眼,礼貌又熟练地劝退他:“抱歉,克莱门女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再想和你谈有关阿玖的事,如果你还是为这件事来的话,那么请回吧。”
自阿玖的信从三年前中断,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高大的青年,每次来镇上拿补给时总要来这里过问阿玖的消息。
好友突然失去消息,要不是克莱门的话值得信任,她这个做朋友的是要试着委托佣兵去新大陆寻找阿玖了。
“不,我是想麻烦你代寄信件的。”
他掏出好几份皱巴巴的信与相应的钱币,维奥兰接过一看,上面的收信地址各有不同,有自己也熟悉的、已经搬去帕里斯居住的拉图尔一家地址、也有从三年前已停止来信的弯月城地址……还有首都的圣雷维尔皇家修道院。
“我的工作职责已完成,之后打算乘船前往伊尔索拉多。”凝结的水珠从发梢滑落,德曼托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在此处久留,转身离开。
“麻烦也替我告知克莱门女士,我要去找阿玖了。”
*
“信?”
薇佩尔从渡鸦口中取走信件,吃了一股这肥鸟飞走的灰尘尾气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扫了一眼信封,它便知这又是根本不需要回信的单方面通知。
它动作缓慢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读完却令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是它雇去寻找岑玖踪迹的佣兵发来的消息汇报,而是西奥多尔这家伙终于表示要去新大陆了。
说来那些领了钱的佣兵也总是爱传错误消息,老说什么有个奇怪的家伙自称是阿玖的追随者,搞得有关她的消息被混淆了不少,几乎没几条有用的。
“哈……无聊,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手中信纸被揉成一团,划过一片杂乱的瓶罐,薇佩尔随手将其丢入了壁炉中,紧盯着纸团燃为一堆无用的灰烬,如它日渐失望麻木的内心。
不可信,就和那个女巫口中的预言一样不可信。
克莱门到底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的预知是一定准确的?据自己所知,她对外一直更出名的是炼金能力吧?
它会靠自己累积下的能力去找到阿玖,再完善身上需要冬蛰的缺点,这样以后就能全年不断地陪在阿玖身边,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哪怕这会折损它的寿命。
摇晃试管,瓶中深色液体即将见空,薇佩尔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后不情不愿地卷起衣袖,露出带着数道浅粉划痕的手腕。
熟练地绑好布条固定,它精准找到两条划痕之间未开刀过的皮肤,黑色的甲片利落一划,血液汩汩流入备好的玻璃器皿中。
这个实验的素材需要从自己的身上取,才能获得精准的测试效果。
接着是枯燥重复的实验与数据记录,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试剂变化,唯恐错过任何一个能找到突破口的变化。
但,有什么不属于此间的存在降临了——
它缓慢地仰起头,似乎存在无法观测的庞然大物正压在上方那般。
……
新纪五三五年,四月。
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德曼托便立刻确认了一件事:传闻中这里一年降雨时间不到十天的传闻是真的。
和圣雷维尔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的空气干燥吸入一口就像是要刮伤口舌。
这是一片神奇的干燥沃土。
和四周初到新大陆的乘客一般,他抿紧嘴唇,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皱着一张脸来到了新帕查坎联邦的海关检查处。
他缀在有如肠子般弯曲折叠队尾,手一直掐紧外衣兜中交叠的柔软纸张。
“这位、这位先生,麻烦请出来,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
很幸运的,德曼托不用排这个长队,巡查的守卫语气戒备用带有口音的艾尔通用语叫住了他,希望他出来做个惯例的抽查。
身型高大、脸带伤疤、止不住的冰冷气场……守卫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周围空出一片距离的男青年,并与同伴行了个“见机行事”的眼色。
与守卫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是在指自己,这名可疑的男青年便同样用艾尔语回应:“好的。”
出乎守卫意料,他相当地配合检查,手中箱子装的是常见日用品,比如布料、梳洗工具、种子等相当朴素的东西,证件也没有可疑之处,甚至还有三大正教之一的戳记,代表其曾在教会担任过职务。
不过心眼还是要留的,他这个外貌……在城内活动时肯定会有同僚多加注意。
“欢迎来到金瓯城。”检查完毕,守卫点头,示意他立刻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但对方却没有动,而是向这边靠近了半步,向守卫们表示:“抱歉,我在找我的家人,请问你对这个画像上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
“大叔,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几个小孩穿戴着部落特有的兽骨饰品,跑在前头叮当响,用熟练的艾尔语指着前方笑哈哈:“这个小花咪咪面包房——!!我们见过以前挂在店里的超大画像,上面的小花咪咪妈妈长得和你那张画里的姐姐特别像!”
“嗯,谢谢你们。”看着这些孩子闪闪发亮的眼神,德曼托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给出合适的酬金。
不多,恰好允许她们每个孩子去买能吃一周的零食份量。
虽然海关的守卫没有提供有效的帮助,毕竟她们都是一年前殖民地战争后才来到的金瓯城,没有见过阿玖的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要灰心,你还有很多渠道能去问——他那时这样给自己打气。
也许是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一出海关,德曼托就遇到了一群因好奇悄悄跟在身后的孩子,并在一番备受注目的交谈下得知了这个地点的存在。
“小花咪咪面包房!!!”
和第一眼见到阿玖的画像时那样,这些孩子一收到助人为乐的报酬,对视一眼便大笑着喊出这个可爱得有点直白的名字,先德曼托一步从她们刚指出的店面入口鱼贯而入。
……看来这些孩子本来就想来这里买面包。
德曼托脚步轻快了些,他在外面观察了一眼这个店铺附带的院落,他的身高可以轻易透过栅栏看清里面的植物分布,才踏入了那个充斥着笑声与食物香气的店铺中。
“欢迎。”这个高挑健壮的店员正全神贯注地用酱汁给孩子们画图案,看形状……是一只拥有斑点的猫?
“就要这个小花面包,谢谢你查罗!”
孩子们人手一个画着酱汁图案的面包,欢快地退避到一边,给后来的老主顾德曼托让路。
大概是敏锐感知到这个大人有点不爱开口说话的特性,其中一个孩子亲切地开口提醒店员:“喔,查罗,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大叔要找人,是我们给他指了这里的路。”
“找人……?”查罗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青年,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疑惑地开口,“客人,您是要找什么人吗?”
他再次展开那张被反复折叠又打开,变得过于熟软的纸张——
黑白的炭笔精准勾勒出画中人柔顺的眉眼,即使她的发型与衣着不是查罗所熟知的,但她还是可以一眼认出记忆中这个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
“她叫玖,你认识她吗?”
……
转眼间便到了夜晚,灯火有若呼吸般于城中亮起,查罗与佣工一同清洗完店内卫生,那扇已挂上“歇业”门牌的店门忽被敲响。
查罗不用询问确认,就知道外面敲门的是谁:“是贝拉她们,你先回去吧,没什么要忙的,今天又有新船只靠岸,早点忙完早点回去。”
“好的,店长再见。”佣工一听,摘下围裙与布帽挂好,离开的同时顺便为意外来客开门。
外面果然是熟悉的面孔,前方的金发骑士向帮工点头,使得帮工红着脸小跑出去。
她身边身高稍矮的女性不耐烦地推门进去,随手拉了一把这个不保持好威严的骑士:“莱昂诺尔,别这样对她,你明知道她每次都会不好意思。”
莱利摇头,走慢一步伸手体贴地关好店门,微笑解释:“保持亲和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不能特殊对待我们的居民。”
所以骑士选择了平等对待这里的每一个人,心怀不轨的犯罪者除外。
贝拉,也是现役的议会议员白了这个民心所向的骑士一眼,快步走到查罗身边帮她放好托盘,一边问朋友:“那个来找阿玖的男人呢?”
“他说要去白岩镇。”查罗赶紧解释,“我只告诉他阿玖已经三年没出现过的事,结果他就说‘谢谢你,我明白了,请问原本奥尔特加的领地怎么走?’。”
她可不是什么大漏勺,怎么会真透露阿玖的信息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她耸肩摊手:“我和他说了白岩镇,然后他还问了有什么能马上出发的交通方式,我就给他指了城东的商队。”
“去白岩镇的商队可不少,”莱利抬起手帮忙熄灭顶上吊灯,盔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我猜这位急得不行的关系者应该已经坐上商队的篷车了,要现在赶去吗?”
贝拉点亮查罗回家时使用的油灯,摇头道:“没什么必要,等过几天周日再去也不迟,要是真是阿玖的家人,镇上那几个自然会有所反应。”
“好了好了,快走吧,小花咪咪面包房要关店了。”查罗给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朋友各塞了一个特意留下的包子,算是给她们的慰问品。
啃着口里的特色面包,莱利含糊道:“嗯,对,如果那家伙知道阿玖的准确住址,那小花肯定是会出现的,它可不止是小花咪咪面包房的守护神——”
“这个面包房的名字不适合从你嘴里说出来。”贝拉看着莱利,感到一阵恶寒。
“……这不是那孩子加上伊拉睿祭司一起拉票选的名字吗?人人都可以喊。”
是的,这个面包房的正式名字与阿玖无关,虽然以贝拉对她的了解,这大概率会是她会选择的风格就是了。
贝拉咬了一口手中特色包点,这是阿玖带来的配方,每次吃到总会想起与她在一起的画面。
她要是看到帕查坎如今的样子会原谅自己,然后夸她一句吗?
三人走出店门,吹着秋冬微凉的寒风,贝拉不知为何想抬头仰望城市上方的星空。
繁星组成河流,恒定的光芒中似在缓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