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玖在一边捶了多久的肉,他就休息了多久,这个喘息时间已经足够他能自理撑起身躯,勉强恢复行动能力。
谢夫勒兹失去视力的双目放空,尽管看不见,但他还是尽力用身上衣袍擦拭干净双手,没有聚焦的视线投向地板,向德曼托说出了请求:“西奥多尔,你还有随身携带纸笔吗?”
德曼托看着他,沉默了半秒,翻出物品递到他手中:“……有的。”
是一张材质特殊、手感柔韧的纸张,还有一根长度恰好能勉强握住的炭笔——这是德曼托为特殊情况准备的,如果遇到某种情况,自己还可以用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一封遗书。
谢夫勒兹显然是知道这份纸笔的用途,他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希望只有我会用到这个东西的一天。”
“……”德曼托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谁来看都能知道,谢夫勒兹快要死了。
摸索着摆正纸张,谢夫勒兹靠手上触觉定位好边界,在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中皱巴着一张脸,写下他最后的工作报告。
自认死期将近,审判官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缓慢认真,末了,他沾染嘴角鲜血,在纸张角落按下血指印。
谢夫勒兹转向的是玩家方向,他朝她递出手上纸张:“去吧,交给玛格丽特,让教会人员尽快来接手这里。”
“嗯……我去送吗?”岑玖嘴上疑惑,手倒是诚实地收下了任务道具,拍拍胸口道,“那你可是选对人了,我也许能成为最好的信使。”
——只要用那个燃烧精力值的移动方式。
不过在送信前,她也是要负起责任确认递送内容的:
【谢夫勒兹最后的报告:这是审判官谢夫勒兹这辈子最后书写下的内容,歪歪扭扭的,想要辨认其内容十分吃力。】
不过以岑玖的维亚语等级,她还是能辨认其中的一些内容,失明的谢夫勒兹没有采用文绉绉的书面用语,书写用词简洁明了。
内容大致就是他发现了那只无名怪(玩家看不懂这个词)的经过,又得到了守夜人德曼托的救援……尽量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麻烦你,玖女士。”谢夫勒兹称呼用的是她那个在申请书上奇怪的名字,“请放心,德曼托会在结束后尽快赶去教会找你的,为了你的安全,还请不要离开银松镇。”
“是这样说,但我要想跟过来她们也拦不了我。”岑玖非要呛他一下,见到老头肉眼可见地皱起眉才舒坦。
“那么我走了,德曼托你可要快点帮完忙在家等我哦!”
她丢给德曼托好几瓶治愈用的药水,笑着离开时的没心没肺反而让氛围变轻松了。
“……她一直是这样吗?难怪你开朗了许多,西奥多尔。”
“嗯。”德曼托没有否认,干脆点头应下,掰开其中一个药水木塞。
谢夫勒兹再次拒绝了帮助,在药水递过来前一口回绝:“别做徒劳无功的事,你应该知道我是活不过明天了。”
“我知道。”德曼托没有否认,他的理由很单纯,“但药是阿玖给的好意,不单有你的份,还有我们家羊的份。”
审判官闻言忍俊不禁,这就是找到感情寄托的表现吗?他应该为这对彼此信任的年轻人感到高兴吗?
“扑通”一声放任自身倒下,他对自己这样一摔几欲散架的四肢浑然不觉,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摆了摆。
“行,给我吧。”
德曼托一言不发地将已开口的药水递给他。
触摸着手上冰冷的药瓶,谢夫勒兹迟迟没有喝下。
“西奥多尔,”他突然又出声,“你为之前的事后悔过吗?”
德曼托一怔,如实回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遇见她。”
“那样就好。”这又把审判官惹笑了,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在矿井附近发现了布尔不慎遗失的徽章,我想他应该是后悔过的。”
手探入衣兜中,德曼托能感受到那枚金属徽章锐利的触感,他的犹豫只有一瞬,便取出放入面前的长辈手中,换来对方一个无奈的笑容。
谢夫勒兹的履历比德曼托和布尔的都要多,要有什么事发生,他自认也是他先顶上。
意识在溃散,徽章至于胸前,将药水一饮而尽后他皱着一张脸,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忙你的去,你们的羊还有救,现在先让我睡上一个安稳的觉……”谢夫勒兹开始絮絮叨叨,“珍重吧,你们这些总是爱惹事的年轻人。”
“我知道。”德曼托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他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了这片洒满血肉的小屋。
*
战后结算时间,岑玖呼出菜单缓了缓游戏节奏,对着面前的成就和任务通知发了会呆。
【成就:口下留情】
【在传说的捕食者口中下救回残存的羊。】
理所当然收入囊中的成就,岑玖一眼扫过,翻开连带着游戏界面都崭新了许多的任务日志。
【传说中的捕食者】
【及时向石语经修道院的玛格丽特长老告知此事(0/1)】
偷羊怪这事还没完,她得去银松镇跑一趟。
当然,和之前说的一样,这对有快速移动方式的玩家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不知道这个及时是需要有多及时。
岑玖猜测是从河谷正常赶路去镇上的时间再留有一点容错空间,大概是四、五个小时左右?
挺好的,这个时间差够她去处理一些差点忘在脑后的事了。
是时候该全速赶路了。
关闭菜单界面,玩家重新投入到游戏呼啸的狂风中,剪影破开月光划过夜空,在看腻这副几乎没有变化的夜景前抵达了目的地。
修道院钟声回荡于小镇上空中,恰好十二下,宣告着圣临之日的结束,新的一天来临。
磨坊紧闭的房间中,一名卫兵听到钟声晃了晃脑袋,顷刻便迎来了一声痛骂。
“你动什么?!”小吕萨斯攥紧手中的匕首朝他胡乱比划了几下,唾沫迎面飞来。
“老……老爷……”
早听闻吕萨斯老爷的状况有点不对劲,但亲眼见到上司和癔病发作一样对人乱挥刀时,他害怕得直摊手:“我只是听到了钟声!是不是该到换班休息时间……”
长时间与小吕萨斯共处一室消耗的精
力远比平时工作要大得多,这名胆子不小的士兵悄悄暗示了下自己的状态不对,是时候该换人了。
也不知道老爷今天怎么把库尔图瓦队长派出去了,队长还至今未归,同僚也领到了搜寻镇上可疑人物的轻松活,伺候老爷麻烦的事偏偏就落到他这个不善哄人的可怜虫身上。
“钟声……钟声……已经到第二天了?”
他的话提醒了小吕萨斯,这名快要崩溃的贵族靠倒在椅背上,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卫兵大气不敢出,低下头不敢直视他:“是、是的,老爷……我们该到换班休息时间了……”
贵族的两颗凸出眼珠像是死鱼目般盯紧面前的卫兵,浑身激动地捶打扶手:“库尔图瓦呢?!快把库尔图瓦给我找来!!这都第二天还不回来,他是想要死吗?!!是想要我去死吗!!!”
老爷又在发疯了,学学队长怎么哄他的吧。
“老爷,库尔图瓦队长可能是回来后休息了下……”卫兵赶紧领命走人,“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离开了那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工作场所,卫兵跑出磨坊如释重负。
“嘿!老爷的卧室壁炉成天烧着,你热得脸都红了!”在楼下门外值守的同伴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小声地嘻嘻哈哈取笑他。
“滚你的!”卫兵开玩笑地推搡着同伴,伸手取过他藏在身后的酒瓶,一闷就是一大口。
品着口腔中熟悉的酒水味道,他迷迷瞪瞪卸下身上沉重的甲板,换上一身轻装后,又跑到外面询问值夜的同伴:“老爷又要找库尔图瓦队长了,他回来了吗?”
“急什么,队长干完事自然会回来,真要在这种日子替他没目标地跑来跑去吗?”
说得也是,他干脆晕乎乎地回到了宿舍通铺,倒头就睡。
紧接着,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是被同伴摇醒的。
“你是最后见过老爷的,快走——”同伴是这样说着,直接把他架走到二楼,连他宿醉吐了一身都不愿放手。
很快,酒精的功效消退,他知道了这些人反常的原因——他一样闻到了自己呕吐物气味也盖不住的腥臭。
吕萨斯老爷活生生被撕开了,身躯像是屠户装内脏的木桶被踢翻了,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猝不及防见到这种场景,卫兵一阵头晕目眩,身躯反射性一阵抽动,哇的一声吐在了肉块与脏器上,吓得两边的同伴架起他连忙往后退。
寒风从门扉钻入,吹起染血的帘布,卫兵跌坐在地,恰好从中望见天际一角。
“铛——铛——铛——”
磨坊的地理位置总能清晰收到修道院的钟声,但这次并非和以往一样的报时之声。
而是神职者昨夜确认死讯后,为某个男人敲响的丧钟。
黎明已至,天光大亮。
第254章 越过山海
残骸封棺, 目睹白袍神职者们合力将两份棺椁抬上车板后,玛格丽特的视线方才缓缓从木板上的三角结符号移开。
她望向这片满是生机的河谷,呼出一口白雾, 即便河谷上空的降雪早在日出时分停下, 彻夜劳作后的寒冷却依旧深植骨髓,连刺目的正午阳光也无法祛除。
玛格丽特对这些从外观上就与自己深色长袍区分开的神职者低头行了个礼, 表示感谢:“你们的援助, 感激不尽。”
“主与我们同在,姐妹。”
为首的修女做了个祈祷的姿势,用带有口音的维亚语轻声安慰这名疲累的长者:“我们的彼此之间距离一直是最近的,这是我们该做的。”
玛格丽特双手自然交握垂下,她的声音透着无法言说的疲累:“啊啊,谢夫勒兹审判官就麻烦你们了, 还有那个难以灭除的污秽……”
她们一同想到了那个惨烈的状况, 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昨夜是状况惨烈的一夜,不仅确认两名审判官身亡,还有一名疑似遭受同一污秽袭击的贵族——之后教会与贵族之间的摩擦是只会多,不会少的。
两人望着这片丰沃的草地半晌, 观测者的修女率先耐不住开口:“……历史会铭记发生的一切, 用这片土地, 用这片天空。”
这名修女比玛格丽特的年纪要小了一辈,虽说在年轻人眼中都并无差别, 但面对认识了快半个世纪的玛格丽特面前,她显现出了更坦率的心性。
“事情快忙完了, 准备回去休息吧,玛格丽特长老。”她向玛格丽特眨眨眼,“我这就去把周边偷懒的年轻人喊回来。”
在场来自观测者教会的神职者不少, 共有十余人,这个人数已足够担保后续的押运风险能降到最低,她们一向善于预知危机,也有足够的战斗能力。
除去在牧羊人小屋忙个不停的两三人,其余修士分散在周边探测情况,带队的长老修女很是负责,选择亲力亲为确认情况后,一个一个地把她们喊回了小屋边。
还剩最后一个,也是这些孩子中走得最远的。
朝着感知的方向继续行走,修女一望见坡下的身影,远远就朝他无声地挥了挥手——这是同一个教派成员之间的默契,她知道这孩子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