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觉得自己确实很完蛋,跑着跑着脑中开始闪回这一生重要的画面,潜意识都认为自己要死定了,也不愿意使用会引起骚动的炼金道具。
更糟糕的是,那些回忆总都有阿玖的清晰存在。
上一次是在家中被她挟持的人生回顾,里面有她是因为憎恨,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暂时想不明白,它需要更多时间去探索答案,就和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理一般。
所以在没用尽最后一丝体力前,它都不想停下脚步。
万一、万一前面拐角就有躲藏的地方?万一前面就有什么能两全其美的转机呢?
不到极限,它是不会认输的。
眼睁睁见着追逐一路的可疑黑袍人士还在迈开步伐,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过面前的转角,仅仅离它有七八步远的守卫也跟着大喘气,一边扶着山壁一边做出有别于快走的腿部动作。
但等拐过这曲折的一百八十度山崖后,守卫没有再见到那个可疑
人士的身影,甚至连对方的足迹都没有再往前继续蔓延,像是突然发疯一样改变了路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拖拽了一般,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人呢?”
他颤抖着手,把火把凑近地面,顺着留下的痕迹走到了宽敞的山路边沿。
下方一片漆黑,光是看一眼,就令他萌生退意。
火把的光穿不透这浓郁的黑,即使知道白日下方只是一片简单的山崖,但拥有无数种可能的黑暗最能激发人类带有想象力的恐惧。
为什么这个可疑人士就这样跳崖了?而不是继续逃跑?
守卫半眯着眼,顺了口气,才向下方呼喊:“还、还活着吗?”
耳中回应的只有风雪呼啸声。
他在山路边沿望了好一会,确认没再有任何异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开始折返回山上。
待他迈着笨重的步伐离开半分钟后,足迹消失的上空忽地传来一阵笑声。
“薇佩尔,他走了。”
岑玖从上方慢慢降落,轻轻踏在没有留下足印的雪面上,腰上油灯自动亮起,她随手把揽在怀里的瘦弱人型生物推到地面上。
浮空飞行作为移动方式太吃资源,但成为紧急规避手段倒是不错。
“哈……”终于被她放开手的薇佩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有余力去回应她阴阳怪气的话。
要是守卫刚才观望的不是下面,而是随便抬头看一眼上方,他大概就能在这个乌云密布的雪夜中上演什么叫真正的睁眼瞎。
没错,刚才薇佩尔一拐角就被坐在长杖上的岑玖一手拽过,被她揽腰捂嘴无声升空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一直很糟糕,薇佩尔原地蹲下,紧抓着头上的兜帽,不想让她再见到自身的狼狈,闷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玩家一听又笑出声了:“当然是你在上面对别人指手画脚,把我说得像个通缉犯的时候。”
“我——我没有着急你下落的打算!”
它激动地仰起头,一张本是苍白的脸因她看着自己的笑容添上两片红晕,苍白瞬时全都转移到了话语上:“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刚才……谢谢你。”它的道谢说得非常小声。
“嗯,不客气,要怪就怪有个人不听我的话,非要跑来尾随我。”她微笑时盯着薇佩尔,清算时刻到来。
“……我不认为放你一个人去是好的做法。”在这个话题上,尽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薇佩尔还是执拗不从,“还有,占位的事明明西奥多尔一个人做的就够了,为什么不让人和你一起去?”
“因为——”玩家的尾声拖得特别长,看上去是要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因为?”
她抬起手,重重弹了下薇佩尔的额头,痛得它立刻捂住受击部位。
薇佩尔泪汪汪又委屈:“你干什么?!”
岑玖又摸摸它的头,手与它的手交叠:“我说了我要一个人就一个人,少来管我。”
最后更是用上了只有薇佩尔才会说的话。
“所以我不会和你说谢谢,该反省的人是你,你这个给我添麻烦的家伙。”
说完,她拉着它的手顺着下坡路往下走,步伐不快,显然是照顾了它的体能极限。
……她这是什么意思?薇佩尔听得浑浑噩噩的,已经搞不明白她刚才模仿自己说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是真的不想人在这个时候陪她,还是和自己一样口是心非?
又或者说,她只是记住了自己说过的话,故意说来戏弄它的?
满脑子都是有关她的疑问,薇佩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似是自己注视的目光太过强烈,她忽然回头朝它一笑:“怎么啦?一直看着我。”
这里应该说“根本没看她,只是在看路”才对。
但话到临头,薇佩尔觉得舌头像尝了毒性药物一样,发麻僵硬,十分抗拒再说出这种话。
“如果来的是西奥多尔,你也会这样对他吗?”它看着两人紧牵的手与手,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是啊,就算是他,惩罚也是和你一样的。”
她对薇佩尔虚虚做了个弹额头的手势,吓得它下意识往回缩。
“我知道了……别动手!”听到岑玖愉悦的笑声,薇佩尔知道自己又被她戏耍了,恼怒地重新牵上她的手。
她完全不在乎薇佩尔的愤怒,一双眼眸映着灯火明亮的辉光:“可是你的反应好有趣啊?我想再多看几次。”
“那别的人……我是说西奥多尔,你怎么就不那样对待他?”
“以前总是这样干,他现在都没什么大的反应了。”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
虽然有些生气她轻浮的举动,但薇佩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得到她平等对待的。
她给别的朋友的,它也要有,至于内容是什么,它并不是很在乎。
只要是一样的,相对平等的、那就足够了。
两道足迹平行相依一路蔓延,走在这过于寂静的夜间山路上,岑玖突然听到了薇佩尔靠过来的低语。
“我会反省的,下次会在你提出时就提出异议,不会再没有商量就做你不希望做的事。”
它加深了牵住她手的力道,语气也随之加重:“所以——”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第250章 戏剧
占位置这事交给德曼托去做, 是再合适不过。
玩家远远就能看到那个人群中最高大的身影。
他手中捧着的似乎是好心人发放的节日蜡烛,烛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堆落到陶片上,但毫不阻碍他手中的光芒晕得要比别人来得更高更显眼。
看着他身边的一圈人类真空带, 她觉得德曼托真像一个人形的“非玩家角色超音驱逐器”, 散发着玩家听不到但游戏角色听得到的超声波,沉默无声地驱逐着旁人的靠近。
虽然事实是反过来的, 是别人想驱逐他又不敢, 才会空出这么一片诡异的空缺。
岑玖可不管这么多有的没的,她扯着薇佩尔就挤开人群到德曼托身前,根本不在乎身边那些居民打量的目光。
“德曼托!”
她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蹭蹭嗅嗅把手探进他手臂与躯体之间温暖的布料,再抬头去看他的角色状态栏。
不过很可惜,他确实没再被丢石头, 也没进入什么奇怪的负面状态, 玩家痛失一个借题发挥趁机发火的机会。
好吧,银松镇民风没那么淳朴了。
也许是这一个大好节日举行中的原因,也许也是因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个【喉咙不适】的负面状态,岑玖连窃窃私语的咒骂声都没听到几句, 这个聚集了不少人数的空地安静得有点可怕。
至于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爱看就看吧, 经过上一轮的教训,这些居民再怎么看大概率也不敢向德曼托扔石头了。
“在外面等谷仓开门, 牧羊人朝拜剧还没开始。”德曼托抬起手臂,将领到的蜡烛交到岑玖手中, 装作拂去她身上的雪粒,帮她挡去大部分不太友善的目光。
阿玖不在乎,但他还是一直在乎的。
他给的蜡烛成功吸引了玩家的注意力, 岑玖端详着这个在寒风中需要人站在特定面向护着的烛火,好奇询问:“这个蜡烛是一会剧情到特定部分要举起来吗?”
就像是音乐会演奏到某一部分,观众就开始使用某种限定灯具一样。
“没错,”薇佩尔插言回答,它瞥了眼那枚蜡烛,目露不屑之意,“这是教会为了这个节目特意派发的,等演到破壳之日举起来就是。”
它也是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打量眼神的家伙。
这里是室外,不乏有人戴着兜帽御寒,多一个真面目笼罩在黑袍下的观光客也不算什么,薇佩尔还什么可疑举动都没做呢,还不值得被附近维护秩序的神职者特意上前询问。
想到一言不合就要收押拷问的领主亲卫多半是因为站队不同不喜这种戏剧,所以才不出现在这里帮忙,它就很想笑。
没有麻烦的家伙在,薇佩尔直接毫不避讳地走到了岑玖旁边,做出自认为最自然的动作,帮她理了下披肩的褶皱。
在薇佩尔看来,无言照顾她这件事她默许德曼托能做,它这个朋友也能干。
而且,它也不喜欢周围这些人投向阿玖的目光,虽然她本人毫不在意,但它就是不喜欢这些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薇佩尔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它独自消化了百余年才摆脱这种令人不适的触感,现今又怎会对岑玖遭遇这种事无动于衷?
薇佩尔和德曼托一左一右把岑玖包夹在中间,周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被这两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第一次见到外来观光客的吗?”薇佩尔不像德曼托那样只会防御,甚至还会盯回去,用阴恻恻的目光外加直截了当地质问。
它的形象一下被附近围观的居民自动贴上了“脾气暴躁的外地人”标签。
有被它一句话惹怒的居民刚开口辩论,结果一出声就是“咳咳咳”不停,又被周围的邻居熟人紧急劝住。
“哎呀,想想前阵子才发生了什么吧……”
那段才结束不久的痛苦日子不该遗忘,坚守这片土地的居民都对此印象深刻,她们都记得那是一场从口角升到斗殴的事件,怎么说都不应该在短时间内再发生一桩。
银松镇已是再承受不了那样的损失,人们只想要过回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安定生活。
见这里的居民是真的难起冲突了,岑玖才出手拉住薇佩尔衣角:“没事没事,看看而已,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外面新来的游客了。”
她完全没在乎这些角色视线,也没在乎身边两个不知道怎么就献起殷勤的男人,还没等薇佩尔说出回应的台词,即刻拖着它往里面走。
“快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