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意外的是他就这样昏迷过去也不忘去抓住玩家的手, 力度之大连她自己都有点难掰开。
解决他顽固的双手陷阱后, 玩家抬起赫塞手臂搭在肩上所需的力道要少得多, 果然是制作组在刚才挣脱双手的交互上花了点小心机……毕竟真昏过去的人会重很多。
她心里问候了一下七色弦的小巧思,一脚踩在车厢地板上一蹬, 进入车内时顺便把他摆正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摆弄一个尺寸等身的人偶, 还是重金购入的专属尺寸铁罐头装扮人偶。
赫塞的脸色沉寂,没有任何表情,昏迷着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低头闭目, 眉眼大部分被垂下的刘海遮挡,呈现出的气质是在平日无法想象的文静。
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名真正谦虚恭谨的骑士,而不是奥尔特加家那个明艳张扬的次子。
怎么看都感觉不太对劲……
岑玖思考一刻,伸手正了正他自然下垂的头,手指按在他嘴角处,提起一个熟悉的角度,摆出一个熟悉仰头微笑。
——顺眼了。
“我走了。”
她满意地截完图,回收手,转身掀开窗帘,准备去喊人给这次护送目标看病,耳边却唐突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唔……”
如人偶素体装扮过后,赫塞苍白的脸上烧起一片艳丽的酡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黏住碎发,仿佛被无形之网捕获的脆弱蝴蝶,紧闭的眉眼在发出不安的颤动。
安静的时候还挺人模狗
样。
比起他细节到位的建模塑造,玩家更关注的是那个【发热·低热】的负面状态,现在它进一步恶化,悄无声息地转变成了【发热·中热】。
最重要的是,他持续掉血的量更多更快了。
这种紧要关头,他还在意识不清地复读玩家的名称:“阿玖……”
有种岑玖敢走,他就敢当场烧死给她的趋势。
被叫住名字的岑玖沉默一秒,长叹一声:“……这也在任务的进度中吗?”
这情况肯定是要喊人过来治疗,就是她走不开,况且车队里唯一靠谱的治疗在几里开外。
……所以还是要靠玩家操作吗?
她深呼吸一口气,向外探头呼唤:“有人吗?!”
“玖、玖小姐,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很快,留守在附近的守卫快步跑了过来,隔着一层帘布都能感受到他气喘吁吁的状况。
“赫塞发热了,有温水吗?能喝的温水。”冒险者撩起披散的帘布,向来者展示身后神志不清的病人,“还有拉斐尔,要是在营地见到他,麻烦请他尽快过来。”
那守卫一看满脸潮红的小少爷,吃惊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天啊——”
他慌张地跑出几步后,又唯恐惹岑玖不快,踉跄几步回头弯腰行大礼:“我这就去!”
这守卫跑得飞快,天色过暗导致他一脚踩在凸起的土块上差点摔倒也没给自己留一口气缓缓,保持着要摔不摔的跑步姿势逃离了现场。
“怎么了这是?”
“赫塞少爷好像……通知……”
守卫所在的停车点距离并不远,他们的谈话处于玩家尚能捕获的范围,化作字幕打在岑玖眼前。
一阵惊呼嘈杂过后,又多了几个向外跑的脚步声,道不明的恐慌在蔓延。
这么大反应,岑玖一下就联想到了主线内容中,那个一提名字这些角色就会同样恐慌无比的疾病。
这个传染病的初期症状之一也是会发热吗?
视线回落在赫塞身上,仅过了几句话的时间,他唯一露出脸部的肌肤变得汗涔涔,发白的唇瓣微张,喘着黏糊的热气,靠在椅背上的身形滑落了半分,像是不堪身上装备的重量,曾经保护血肉之躯的银甲变为了消耗体力加速死亡的催命符。
他的状态栏上也很配合地多出了一个叫【不舒适的装备】的负面状态,提醒玩家她接下来最好干点什么。
明示到这个份上,岑玖一下就搞清楚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她坐在了病人身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往内臂下探去。
“啪嗒。”
她指尖沿着边缘皮带,摸索定位到了肩甲穿过腋下的内扣,轻松解开。另一边半身呈镜像对称的装备有了脱下前一个的方式经验,解得更快了。
暂时无用的装备被她随手丢在了车厢地上,在厚重毛毡毯子上只有闷闷的落地声。
接着是手甲,这个难度也不高,系带在手腕内侧明显,岑玖一口气又卸下了两个。
重物落地发出闷响,同时还有晃过光源时那一刻投射的阴影闪过。
解下脖套后,岑玖开始迷惑前后甲系带的位置:“……呃,这个在哪来着?”
车厢唯一的光照来源是她腰间的提灯,正温暖安定地散发着光芒,为这份工作减轻目视定位的难度,但在此刻,它帮不上忙。
卸下盔甲并不算是难事,但也绝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骑士的侍从最常干的工作就是给骑士大人装备上那套繁琐厚重的护甲,就算有熟练的侍从帮忙,穿上这么一套装备一般亦需花费至少几分钟的时间,才能调整到灵活合身的程度。
而赫塞穿戴盔甲并不需要旁人的帮助,他硬是谢绝他人近身,练了一手快速自我穿戴盔甲的本领,订做的部件也因此特意调整过,更方便他独自一人穿脱。
这反而麻烦了岑玖,她对这类装备了解得不多,一通乱摸后,也还未摸到他前后甲的系扣。
确认这一边身侧没有系带的存在,她开始摸索另一侧的位置,指腹时不时剐蹭在甲面上,蹭了一手保养用油蜡,这些护理用品在人类的体温下变得手感发腻,黏糊糊的,在光照下泛起明亮的光圈。
她受不了这繁琐的沉浸式开罐体验一点了。
她双手环过赫塞的腰间,将他按在怀中,捧住背甲部分往后一扯。只听“咔哒”一声,不堪重负的暗扣损毁松散,玩家卸下了他身上重量最大的一件装备,丢在地上打到了座位的木制部分,铁木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引得不知何时跑到车底下的小花探进一个大猫头到车厢里,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看到情况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又缩回了车下。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减,赫塞像是终于从梦魇中挣脱般那样,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但他因为装备产生的负面状态尚未消除,这个卸装备小游戏仅是进度过半,还有下面一半等待玩家去解决。
好在下面的装备和手甲一样,很容易就能上手定位到系扣的位置,岑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剩下的装备。
负面状态消失的代价是她被消耗见底的耐心,还有被她随手丢了一地的盔甲装备,在空间狭小的车厢内时刻准备好绊人一脚。
晕乎乎的赫塞倒在她的怀中,身上仅剩一套素色的贴身袄衣,像是在水中被捞出一般,湿漉漉地晕出藏匿其下的肤色。
这种出汗量,放在现实已经快要触到轻微脱水的边界线。
“真可怜……”
岑玖伸手,擦去他正在沿着脸颊滑落的汗水,在此之前,他已经沾湿了她胸前衣襟,洇出片片深色的水渍。
“咳、咳咳咳……!”
玩家好奇低头嗅闻自己胸口那片洇湿的痕迹,被浓烈的香气呛到发出猛烈的咳嗽。
久入不闻其香,只有在浓度发生猛烈变化时,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人形香水玫瑰共处。
即使在这种时刻,赫塞也和他平日的气息一般,透出更浓烈的香气,像是笼罩在玻璃瓶中花期败净前的最后一刻,在主人更换下一朵鲜花前抵死散发出让人喘不过气的、过于甜腻的花香。
怪不得小花在她开始动手脱下第一件装备时就跑走了,它比人类的嗅觉灵敏百倍,可受不了和这样一朵持续飘香的鲜花待一块。
好在并不难闻,只是太过浓烈,一时让人难以接受。
岑玖顺了下心口,平复呼吸,正准备将怀中香软异常的建模放回原位,却不料外面一只手掀起了垂下的布帘。
“阿玖,我来看……”
——他过来看看情况。
一阵风灌入,车厢内腾升的温度一扫而空。
拉斐尔的手臂停滞在半空,维持着抬起帘幕的动作,话语声渐弱随风消散。
他看到了什么?
一地凌乱丢弃的盔甲,奥尔特加的次子仅穿着一件单衣,不知廉耻地依偎在阿玖的怀中,她也正在怜爱地看着对方,亲昵地为他拂去额上汗水,暧昧的氛围实质化地扑面而来。
自己要是再来晚一点二人又会发生什么?
牧师嘴角微笑的弧度尚在,脸色却一下阴沉起来。
岑玖倒是两眼一发光,看向来人,笑道:“拉斐尔,你来得正好!”
她抱住怀中昏迷不醒的病人,往旁让出能让人上车的空位:“快来帮我看看赫塞!他能马上好吗?这里只有拉斐尔你能做到了。”
玩家一连串的话语夹带要求,目光灼灼地望向牧师。
拉斐尔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好。”
他踏入车厢,幕帘随之落下,遮挡与外界的视线联系。
狭窄的空间残余着轻佻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隐藏在其中,牧师立刻锁定了这股血味的来源之一,那团破布般的外袍。
另一个来源,则是冒险者垫在身下的斗篷。
无暇清洁,混浊脏污。
但牧师并不介意坐在她身侧会染上这份不净的血污,若是可以,他会在当前治疗结束后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清洁。
但目前的要事是解决她怀中的麻烦。
代表奇迹的圣光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他用毕生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诊断治疗,下达定论:“只是单纯的受惊发热,接下来让他独自休息即可。”
他束起垂落的帘布,带来本该一来就说出的消息:“营帐已经扎好了,把他带过去后,我们该去休息……”
“我这就带他过去。”岑玖早就在这个地方待腻了,将怀中脸色已经好转许多的赫塞横抱起,率先踏出车厢。
拉斐尔看着她这就走向了篝火旁营帐的方向,头也不回。
酸涩的情绪蔓延在心间,他吞下了还未说完的话语,心中回转着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
凭什么这个烂泥一般的男人能得到阿玖如此悉心关照?
冒险者一离开这里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徒留车厢一地杂乱。
牧师嘴唇微启,不知在评价何物:“真是令人作呕。”
*
岑玖发现,她抱着赫塞一到远处听着还算嘈杂的营帐篝火附近,这些守卫就和开启了静音模式一般,通通沉默地避让她们。
一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正当玩家想复述教会牧师的权威诊断结果时,拉斐尔不知何时赶了上来,提前一步安抚人心:“是普通受惊发热,并没有什么大碍,无需过多担心。”
有了他的肯定,这些守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叽里呱啦地上前祝福自家少爷:“赫塞少爷可要尽快好起来!”
“……我想会的。”岑玖随口应答,继续抱着怀中人走进营帐,里面是刚好铺设完过夜用被褥的驾车人,为病人准备的温水还冒着热气,等待降温。
不用想,那床在野外也自带柔软华丽的光芒地铺是他给自家少爷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