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行满屋乱蹿,哀叫不绝。
孙氏站在门外,屋内的动静让她眉头皱成深刻的川字形。她低下头,小声对孙女说:“这热闹有什么好瞧的,我们赶紧回屋去吧。”
玩家小姐笑眯眯说:“屋里热,这里凉快。”
孙氏道:“……咱屋门外也有院子。”
玩家小姐嗑着瓜子说:“这里有台大戏,正粉墨登场。”
孙氏叹气:“我还以为,你和景哥儿的关系好一些了。”
玩家小姐心想,绝不可能。
咔嚓。
咔嚓。
孙氏见瓜子壳越来越多,便知道不用等孙女的答案,大戏孙女看得很开心,里面的一爹一兄,她谁也不心疼。
孙氏却是有些担忧,她看向钱沅沅,“你不进去拦吗?”
钱沅沅道:“不碍事,相公打孩子用的是藤条。这东西打在身上很疼,但绝不会伤着筋骨。”
从里面的动静可以知道,孩子挨打并不冤枉。
孙氏:“……”
半个时辰后,江砚牛喘着打开门。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孙氏吓得一激灵,挡在孙女面前,板着脸道:“你打了我孙子,可不能打我孙女了。”
江砚说:“娘,你让开。”
孙氏一动不动。
玩家小姐淡淡道:“奶奶,你让开吧。我和爹有话要说。”
孙氏虽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照做,挪步让出身后的玩家小姐。
江砚看看亲娘,再看看女儿……女儿坐在玫瑰椅上,正往外吐瓜子皮。乌黑秀丽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盈的月光。
皎洁的月亮挂在她的身后。
重重深宅像是为她铺开的画卷。
这震撼人心的美丽让江砚丢下藤条,无能地颤声道:“你竟然敢打王府世子,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正确的事情,我救了江景行。”
江砚找回些许理智。
“那也不能鲁莽行事。你害惨我了……”
“你说过内外终究有别,女儿是外人。我害不了你。”
江砚:“……”
女儿没有出嫁之前,惹事的第一责任人是她自己,然后是江家。
江家的一家之主,自然是第二责任人。
可女儿的特殊性让第一和第二责任逆转。
玩家小姐打了一个哈欠,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可你这一闹让为父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擢升时的道贺还在耳边,转瞬大梦一场空。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江砚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要求道:“呦呦,往后不可这样行事。”
玩家小姐回过头来,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父权之上,还有政权。
她的靠山一直是黄知府,而黄知府的官威大于江砚。
玩家小姐在江砚茫然的目光中,声音轻快地说:“你的权力在我这里失效,所以别对我说‘不可’两个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无法阻止。”
江砚心中弥漫起巨大的恐惧,他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很想问:“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可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巨大冲击,让他一时难以张开好似被浆糊黏住的嘴。
如果他问出口。
玩家小姐会回答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40章 国丧结束:成长任务三•七
天下缟素,嘉陵亦然。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玩家小姐换上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衣裳,如同一朵纯粹到极致,没有任何瑕疵的花朵。明明素净到极点,却是此花开放百花杀。任何人看她一眼,都会有相同的感觉:这一刻,天地失去色彩,万般颜色汇聚她一身。
江景行满脸鼻涕眼泪,连滚带爬跑进玩家小姐房中,喊着:“呦呦,救命啊——”
真的看到玩家小姐,他嘴巴张大到能塞进去一枚鸡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今天第一个看着自己发呆的人,吴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玩家小姐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梳妆台是没有镜子的。
哪怕是她本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会沉迷美貌,无法自拔。模拟人生,建模的神。这句话她已经说腻了!总之,镜子会耽搁她做任务的进度。
江景行终于回过神来,还没冲到玩家小姐面前,已被芳芹死死拦住。
知葵端进来一盆水,拧干帕子递给江景行,说道:“少爷,你脏兮兮的样子,不好凑到小姐跟前,会埋汰到小姐的。”
芳芹单手控制住他,不紧不慢说道:“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
江景行……江景行其实觉得她俩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没接过帕子没有擦脸,而是把脸埋进盆子里胡乱搓洗,捧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用帕子把脸擦干。
这期间,吴兰开口说:“大行皇帝是位英俊伟岸的男子。”
她一大早被叫过来,家里的老夫人问她:“你见过皇帝吗?皇帝是不是前面两只眼,后脑勺还长着两只眼睛?”
这是夸皇帝有前后眼吧?用来赞许一个人对明里的事情和暗中发生的事情都知晓一二。
吴兰见过大行皇帝几次,世人都说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但吴兰印象中的皇帝极为危险,可怕至极。对微末的宫人来说,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暴虐狂徒。
皇帝长什么样子呢?
吴兰哪敢直视圣颜,天威赫赫。不过从小皇子们的长相可以知道,大行皇帝必然相貌不俗。
吴兰就这样说了。
孙氏颇为失望,皇帝竟然也只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上天的儿子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问:“皇帝没了,谁做新皇帝?皇帝有儿子吗?”
吴兰已经知道自己被叫过来的目的是讲八卦,却一点都不恼怒。
任谁在一天刚开始的时候见到小姐,恐怕都只会满心欢愉。
这欢愉能维持一整天。
刚辞世的先帝,尚未正式定庙号、谥号,先以“大行”作为尊称,意为“永远离去”。
吴兰的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她正襟危坐,徐徐道来:“大行皇帝有一后二妃四嫔十二御女,后宫充盈。皇后无子,仅有一女,被封为兖国公主。其余嫔妃诞下的皇子按成育排序,最末一位今年实岁八岁,行九。”
“嚯,”孙氏惊讶道:“这么多孩子,皇位只有一个,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吴兰说:“皇家儿孙最是和睦友爱,怎会争斗?皇位传给谁,自然是听从君父的安排。”
哪怕已经离开宫中,她言行依旧谨慎。
孙氏特别羡慕地说:“皇家是不一样,比我家这两个强。”
玩家小姐:“……”
你还真信啊?
皇家早已经打过了!打得太凶,死伤惨重。九枚果子只剩下两枚还未长成,且营养不良的。
江景行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他伸手想抓玩家小姐的袖子,又被两个丫鬟拦住,不由跺脚道:“呦呦,求求你救救有喜,爹要把他送去王府赔罪。”
玩家小姐冷着脸站起来,喊道:“温彦!”
正在外面抓知了的温彦应一声“喏”,飞身而去。
等玩家小姐带着孙氏一行人来到正房的时候,温彦和有喜站在一边,另一边是家里的男仆。男仆们看看温彦,再看看江砚。他们知道,温彦代表着小姐,所以格外为难。
场面胶着,玩家小姐的到来让男仆们纷纷后退,不肯露出凶恶的模样让她看见。想到自己会吓到她,“武力逼迫”一词变得尤为不堪。
短暂的静默后,江砚瞪儿子一眼,向女儿解释道:“康王府的右审理现下就外头等着,为父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此事归根结底是有喜惹出的祸事,把他交出去也无可厚非。”
右审理是官职。
大熙王爵设左、右长史各一人,为正五品,统筹王府大小事务。长史下辖审理司、典膳司、奉祠司等多个机构,其中审理司专掌王府刑狱案件,左右审理为审理司的主官。
大熙一贯的规矩是以左为尊,但右审理的官阶也不比左审理小多少。
不过王府的官员和知府衙门的官员是两个体系,毕竟藩王虽有封地相关的经济特权,但不能插手地方行政、司法、军事等任何事务,使得王府的官员更像家臣,而非朝臣,权力并不算大。
当然,权力再小,只要具备特殊性,依旧可以逼迫一名府学训导就范。
江砚唤道:“有喜——”
“哎,这就走。”
有喜答应道,一边左顾右盼,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人,眼睛一亮说:“少爷,你去哪了?大人急着带我出门,早膳我已经提回来,放在屋里了。大人说,我要去很久,我不在家,你不要忘记吃东西。”
说完,他看向江砚,问道:“老爷,我能陪少爷吃完早膳再和你一起出门吗?没有我陪他,他总是磨磨蹭蹭才能吃掉半碗米。我俩一起吃的话,不管有没有肉,他吃饭都又快又好,总能吃一大碗。”
江景行哽咽道:“你这个傻子,那是因为我不快点吃的话,饭菜都会被你吃光,而且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我才不会和你比着吃饭。”
这一对主仆是江砚凑成的,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分开他们。
他心中暗叹一声,狠心说道:“都别说了!时间紧急,有喜同我走吧。”
有喜听从江砚的话,迈步走向他。
玩家小姐笑道:“一个仆人,绝不能让王府满意。你要是真想把弄丢的官位捡回来,可以把江景行送过去搏一搏。”